门口的小厮见了她,就要进去通传,沈星落摆摆手,轻轻推开了门。
顾衍之坐在窗前的书桌后面,正低头看一卷书。
他看得很专注,右手翻了一页,左手随意搭在轮椅的扶手上。
沈星落的目光便跟着落在扶手上。
她记得很清楚,上次来书房,她无意中发现那种轮椅是硬木的,边缘打磨得再光滑,长时间手放在上面撑着也硌得慌。
于是,她当时顺嘴说了一句:“王爷如果在扶手上包一层棉垫,能舒服些。”
那时,顾衍之只是哼了一声,头都没抬。
如今轮椅扶手上,果真裹了一层棉布垫子。
扶手上面摆着一本摊开的兵书,他的左手放在棉垫上。
沈星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见他没抬头,清了清嗓子喊:“王爷。”
顾衍之翻书的手停了一下,这才缓缓抬起眼。
“有事?”
“西厢房那些教具和桌椅,是王爷让人准备的?”沈星落走进去,开门见山地问。
顾衍之把兵书合上,往椅背上一靠。
面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是平平淡淡的:“第三期学堂过几日就开班了,原先那些桌椅太破旧,本王只是不想学堂太寒酸,丢了王府的脸。”
沈星落早知道他会这么说。
这人说话向来如此,明明做了十分的事,嘴里就只认一分。
“那书架上的书呢?”她问,“又是医书又是志怪故事,王爷从哪里找来这些?还有那些布球和木雕,都分了月龄摆好,一看就是费了心思的。”
顾衍之沉默片刻。
伸手端起茶喝了一口:“府里有管事,让他们去办的。本王哪有闲工夫管这些琐事。”
他的目光落在茶盏上,没看沈星落。
“管事们倒是尽心。”沈星落没拆穿他,顺着他的话说下去,“那棉垫,也是管事的主意?”
顾衍之的手指停了一下。
沈星落往前走了一步,离他的轮椅不过两尺远。
她看得更清楚了,垫子边角的针脚跟她屋里的被褥一样,都是那种回字针法。
“王爷,”她把声音放轻了些,“我上回跟您提棉垫的事,是半个月前了。管事们要是真记得这么清楚,那还真是忠心呢。”
顾衍之终于抬起头来,拿正眼看她了。
他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王妃,你今日话很多。”
沈星落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她没有继续追问,而是伸出手指指了指他桌上的那卷书:“王爷看的是什么书?上次您说闷在院子里有些无聊,我看书房里的兵书都快堆成山了,如果闷了,不如改日让青萝送几本有趣的话本子过来看?”
“不必。”顾衍之把兵书翻了一页,重新低头去看,“本王看这些就够了。”
书房里安静了。
沈星落垂眼,看见顾衍之低垂的睫毛,投了一片浅浅的阴影。
这个男人面冷心硬的名声在外面传得满城风雨,可只有她知道,那都是表象而已。
“那,妾身就不打扰王爷看书了。”沈星落往后退了一步,走到门口时又停住,回头说了一句,“棉垫的松紧正好,看得出来是用了心的。”
说完,她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之前,她余光瞥见顾衍之握着书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翻下一页。
沈星落走在回廊上,步子轻快多了。
青萝从后面追了上来,小跑着跟在她身旁,轻声问:“王妃,王爷怎么说的?”
“他说,”沈星落边走边说,“怕学堂太寒酸,丢了王府的脸。”
青萝眨眨眼,又眨眨眼:“就……就这个?”
“就这个。”
青萝琢磨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了:“王妃,奴婢怎么觉着,王爷这话听着像是借口呢?”
沈星落没回答,只是加快了步子往西厢房走。
……
翌日。
卯正刚过,暖阁里就亮起了灯。
沈星落已经习惯了这个时辰起来。
她把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洗干净了手和脸,又拿温水泡了泡手指。
这是她穿越前在育儿机构养成的习惯,给孩子做抚触之前,手必须是温的,凉的如果碰着婴儿皮肤,孩子容易受惊。
青萝已经把安安抱来了。
小丫头的头发还软塌塌的,眼睛半睁半闭,刚从奶娘的怀里被挖起来,还有些迷迷糊糊。
可一看见沈星落,安安那双眼睛就瞪大了。
“啊!”她张开小嘴,两只胳膊同时朝沈星落伸了过来。
那个软糯的声音在沈星落的脑海中响起:
“娘亲!是娘亲!安安起来第一个看见娘亲!”
沈星落从青萝手里接过安安,顺手拿帕子给她擦了擦嘴角。
安安立刻把小脸往她怀里拱,拱了两下又把脸抬起来冲她傻笑。
七个月大的娃娃笑起来还没牙,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流。
“咱们安安今天精神不错嘛。”沈星落把她放在矮榻上。
四周有栏杆围着,榻上铺了三四层棉褥,正适合孩子在上面做活动。
安安四脚朝天躺了一会儿,随即一个翻身,骨碌一下变成了趴的姿势。
七个月的她。翻身已经很熟练了,像条小泥鳅。
沈星落跪坐在一边,掌心搓热了,先盖在安安的后背上。
抚触她从脖颈开始,沿着脊柱两侧慢慢向下推。
安安趴在那里,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