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落回到学堂,收拾桌上的笔墨纸砚。
青萝在旁边一边扫地一边嘟囔:“王妃,您刚才那些话说得真好,我都想给我姐姐递个信儿了。她那个小儿子也是老哭,我姐姐就由着他哭,说哭累了就不哭了。”
沈星落把炭笔一根根收进笔筒里,随口道:“那你就递个口信给她。一句话的事儿,能少让孩子受多少罪。”
她直起身,抻了抻腰,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风穿过树梢,沙沙作响。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穿过来的时候,端亲王府冷锅冷灶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如今这个小小的西厢房,一天比一天热闹了。
她低头笑了笑,把麻纸从墙上取下来,卷好塞进藤筐里。
又顺手把顾元澈掉在椅子上的半块饼干捡起来,扔了。
……
次日。
端亲王府西厢房后面的小厨房,格外热闹。
说是小厨房,其实比普通富户家的大厨房还要宽敞。
靠墙五个灶,如今全开了火。
案板上摆着各种食材:刚剥的嫩豌豆,去了皮的淮山,胡萝卜和豆腐,还有几尾活蹦乱跳的鲫鱼养在水盆里。
沈星落系着一条围裙,袖子挽到小臂,弯着腰查看灶上的火候。
她身后站着的五位学员,穿戴得一个比一个要漂亮。
太常寺卿夫人孟氏穿的是藕荷色褙子,工部侍郎的二儿媳孙氏戴了一整套赤金头面。
年轻的永昌伯世子夫人赵氏更夸张,百蝶穿花的裙子都拖地了,手里还捏着一块帕子,生怕油烟溅到衣裳上。
只有大皇子妃林清音穿了一件半旧的衫子,头上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
她领着两岁的顾元澈站在门口,乳母抱着孩子,小家伙却要下来自己走,往灶台的方向跑。
“元澈!慢点!”林清音赶紧去拦,顾元澈却已经抱住了沈星落的腿,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喊:“姨姨——”
沈星落低头一笑,捏了颗煮熟的豌豆塞他嘴里。
小家伙鼓着腮帮子嚼,眼睛亮晶晶的。
“甜的!还想要!”
沈星落听到他的心声,又给了一颗,这才对众人说:“各位夫人,咱们今日的第三堂课学做三道辅食。六月龄的豌豆泥,八月龄的淮山胡萝卜软糕,还有周岁的鲫鱼豆腐汤。东西都备好了,咱们这就开始。”
孟氏第一个凑到桌子前,拿起捣臼看了看:“王妃,这豌豆要捣多碎?”
“豌豆泥要过筛,越细越好。六月龄的娃娃刚添加辅食,肠胃嫩,咽不下去粗的东西。”
沈星落说着,自己先舀了一勺煮熟的豌豆放进捣臼,示范着碾了几下,又加了些温热的奶,搅成糊糊,拿细筛子筛过,“瞧,这样才行。”
孟氏依样画葫芦,她在家从来没下过厨,捣了半天,豌豆还是滚来滚去。
孙氏看不过去,伸手帮忙:“嫂子,你的力不对,要这样转着圈。”
说着,手腕一翻一压,像模像样,只是不小心使大了劲儿,噗的一声,豌豆泥溅到了赵氏的裙子上。
赵氏一声惊呼,低头看着裙摆上几点印子,脸都绿了:“我这条裙子是苏州织造新贡的料子……”
孙氏连忙赔不是:“没事儿,回头我再送你一匹。”
“谁要你的料子!”赵氏跺了跺脚,也笑了,“罢了,来都来了,难不成还能干净地回去?”
说完抓起胡萝卜,拿起刀就切。
她一刀下去歪歪斜斜,切出来的胡萝卜块有的大有的小。
沈星落赶紧过去,握住她的手:“赵夫人,切东西也是讲究巧劲的,这样……”
她手把手带着她切了两下,赵氏这才找到感觉了。
“哎哟!”
那边,方奶娘又叫起来。
她打翻了装淮山泥的碗,糊糊倒了出来。
旁边的钱奶娘比她稳,已经揉好了面团,正在压模子,嘴里还嘀咕道:“方姐姐你慢些,这淮山软糕要压紧了蒸,松了就不成形了。”
灶房里乱成一团,笑声就没断过。
沈星落穿梭其间,一会儿帮方奶娘和面,一会儿给钱奶娘的模子里多刷一层油防粘,忙得脚不沾地。
“王妃,”孟氏举着自己捣的那碗豌豆泥过来,有些不好意思,“您看我这碗行不行?”
沈星落接过仔细看了看,尝了小半勺:“孟夫人,你这里面还有些粗粒,六月龄的娃娃咽不下去。不过——”
她话锋一转,眼睛弯起来,“如果孩子已经七个月了,开始长牙,倒是可以留一些颗粒,正好磨牙床。”
孟氏眼睛一亮:“对!我家小石头刚冒了颗牙尖,整天啃手指,还流口水。”
“那正是到了要磨牙的时候。”沈星落说着,又添了半勺豌豆碎进去,搅了搅,“您看,这样带着点儿小碎粒更合适。太精细了反而不利于孩子长牙,牙龈容易发痒发肿。”
孙氏在一旁插嘴:“这么说,我家宝哥儿八个月,已经冒了四颗牙,那这胡萝卜软糕也可以?”
“您这糕可以揉得稍微硬一些,让他自己拿着啃。”沈星落走过去,把孙氏压好的软糕拿了一块掰开,“瞧,掰开是软的,但表皮有一层薄薄的硬壳,正适合八个月有牙齿的娃娃自己抓着吃,既能磨牙又能练手。”
赵氏正在跟淮山泥较劲,闻言抬起头:“我家丫头刚满周岁,牙都冒了六颗了,她娘说上次喂米糊,她一直摇头不肯吃,是不是嫌太稀了?”
“肯定是。”沈星落点头,“周岁的娃娃该吃稠粥和软饭了,米糊太稀他不乐意。您做的鲫鱼豆腐汤,鱼骨一定要熬化,汤要浓白,豆腐碾碎了拌在里面。再切一点青菜末进去,颜色好看,味道也很香。”
一直站在角落没吭声的林清音忽然挽起袖子,走了过来。
她看着那盆鲫鱼,伸手去抓,鱼滑溜溜的,啪一声落在地上。
顾元澈觉得有趣,笑着追过去:“鱼鱼跑啦!”
乳母赶紧把孩子抱开。
林清音抿着嘴,弯腰把鱼重新捞起来,拿起刀想拍鱼头。
刀落下去,偏了,只是削掉半片鱼鳞。
“殿下,”沈星落走过去,轻声说,“您第一次下厨,不如先试试给元澈做豌豆泥,那个简单些。”
林清音摇了摇头,语气有些执拗:“元澈喜欢吃鱼。上次在宫里,御膳房做了鲫鱼汤,他喝了小半碗。”
“可我从来没亲手给他做过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