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籀伸出手指,在虚空中一笔一画地写,
人!人!人!我写对了没?
笔顺不对。
我看她写完,摇头,人字,先撇后捺,撇要轻,捺要稳。
你写成先捺后撇,那是。
小籀看了看自己写的字,又看了看,那我这是字?
那我刚才念的入声,就是这个?
对上了。
我笑,你这一天,学了个字,也算没白来。
人话就是,我笑,每个字都是一笔一笔活过来的。
谁写的,怎么写,字里都记着。
有人把字解成止戈,是让人放下刀;
有人把字改成钩子,是让人互相咬。
字怎么活,看用它的人。
我话音刚落,会意印(武)地一声,从地砖上升起,
稳稳落进我掌心。
三枚印并在一处,雨、木、武,三种字气盘旋交织。
共鸣声传出去,祠堂外那些瘫坐的村民一个接一个睁开眼。
他们茫然四顾,然后有人认出了自己的爹娘,
有人想起了自己的名字,有人抱着孩子哭起来。
同手同脚的木偶样,像褪色一样从他们身上剥落。
灰衫青年第一个爬起来,
指着亲爹的鼻子:阿爹!我记起来了!
你偷吃阿婆的腊肉,藏在米缸里!
……那是你娘藏的!
那我娘呢?
你娘在厨房骂你呢!
满院子的笑骂声里,我闭上眼,字瞳里,
整个村子的字气像退潮后的海面,重新显出本来的颜色。
灰的变青,青的变亮。
祠堂正梁上那个字,剥落的金漆一片一片飞回来,
重新贴回匾上,比先前还亮了几分。
成了?陈寅生问。
成了大半。
我睁开眼,还有沈青梧。
他被洗掉了名字,得把他自己的名字还给他。
我走到沈青梧身边蹲下。
字瞳里,沈青梧的头顶空荡荡的,没有字气,
像一个没有落款的信封。
我想了想,伸出食指,在沈青梧额头上写了一个字,
又写了一个,一个。
三个字写完,沈青梧的眉头动了动,
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他睁开眼,浑浊的瞳孔里映出我的脸,嘴唇翕动了几下,
挤出一个沙哑的音节:
谢……谢。
沈青梧挣扎着想坐起来,被陈寅生按了回去:躺着!
你脑门上的字刚写上去,还没干透呢!
……我叫沈青梧。
他喃喃,像在确认什么,
语言学博士……研究过汉字的身份……后来,
后来蚀文会找到我……
那些都过去了。
我蹲在他面前,你先把记牢。
你欠白果村的,记起来再还。
沈青梧的嘴唇动了动,忽然落下泪来:……我吃了多少名字?
三百四十口,一个没少。我说,都还给你了。
先欠着。我说,
你把自己的名字记回去,我们再谈你造的孽。
陈寅生凑过来看热闹,脚下一滑,踩在一块翘起的地砖上,
一个趔趄,被小籀一把扶住。
两人齐齐栽进蓝靛缸边上,溅起的蓝靛泼了小籀一脸,
她刚恢复的白脸,又蓝了。
……你说得对,小籀面无表情,这印有脾气。
它没脾气。
我笑了,是你欠练。
话音刚落,三枚印同时一震。
祠堂顶上传来一声极轻的钟鸣,
像有人在一口巨钟上弹了一下指尖。
地面的尘土浮起来,又落下,浮起来,又落下。
灵界在震。蓝凤忽然说,脸色凝重,
三印共鸣,惊动东西了。
惊动什么?
蓝凤没答。
她望着祠堂外的夜空。
不知什么时候,雾散了,月亮露出来,又大又白,
像一枚刚刚磨好的铜镜。
月光里,远远地,有人踏着屋脊走来,白袍翻飞,
衣袂带起一路碎光。
是人是鬼?
陈寅生把手按在活字盘上。
不像蚀文会的。江瑶说,蚀文会走路,不带光。
那人越走越近,在祠堂檐角停住,居高临下地看下来。
声音清朗,带着一点笑意:
三印共鸣,
白果村的地动,半个字灵界都听见了。你们闹得,可真不小。
你是——
我姓许。
那人从屋脊上跳下来,白袍落定,拱手一礼,许慎的许。
听说,你们在找一本《说文解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