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咒谁绝子绝孙?
傍晚,村里给九十三岁的阿婆做寿。
祠堂前摆了流水席,供桌上供着寿桃,一盘九个,
尖儿上点着红。
按老规矩,做寿要摆寿桃、煮长寿面,儿孙按辈分磕头,
磕一个头,说一句吉利话,福气就添一分。
可这一回,规矩全变了。
年轻人端着酒碗穿梭,嘴里的祝词全是新词:
阿婆生日快乐!绝绝子!阿婆长寿!YYDS!
还有人举着手机录像:
家人们,
看我阿婆,九十三了还这么精神,这波操作,绝绝子!
阿婆坐在主位,笑得一脸茫然。
她孙子举着手机喊:阿婆你看,我给您的祝福上了热搜!
阿婆颤巍巍地看了半天屏幕,问:这上头写的啥?
绝绝子啊!就是特别棒的意思!
绝……绝什么?
阿婆耳朵背,绝子?
绝绝子!
绝子绝孙?
阿婆的拐杖在地上笃笃敲了两下,脸沉下来,
我九十三了,你跟我说绝子绝孙?
不是!是绝绝子!
孙子急得直跺脚,就是特别好的意思!
好好的话不说,说什么绝绝子。
阿婆把脸一扭,
你爷爷活着的时候,祝寿说的是福如东海
孙子讪讪地收起手机:阿婆,那是老话了,现在不兴这个。
老话不兴了?
阿婆把拐杖往地上一拄,你太公做寿,说的是寿比南山;
你爷爷做寿,说的是福如东海;
到你,就剩个绝绝子。
再过些年,你儿子给你祝寿,是不是得说了?
栓Q是谢谢的意思……
谢什么谢!
阿婆气笑了,你谢我什么?
谢我没早死,好让你多刷几年手机?
席上有人笑出声,又赶紧憋回去。
陈寅生凑过来,给阿婆倒了杯热茶:阿婆,您这话在理。
我们那会儿,祝寿的词都有讲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字字有出处,句句有根。
现在的孩子,词是捡来的,话是借来的,根都没了。
这位老哥说得对。
阿婆看了陈寅生一眼,又看看小籀,你这丫头,AI做的吧?
AI都知道福如东海,你们倒先忘了。
小籀委屈:我那是数据库里存的,又不是我自己会的……
阿婆说,那你更该学。
数据库里的东西,跟心里的东西,能一样吗?
我坐在席尾,字瞳一直没闲着。
我看见那些从年轻人嘴里飞出去的字,
一出口就变成灰扑扑的小字灵,在空中盘旋两圈,
没入阿婆头顶。
然后,阿婆头顶原本明亮的字气,肉眼可见地暗了一层。
不对劲。我对江瑶说,那些词在吃她的字灵。
江瑶没说话,指尖在桌上画了个字。
字画完,那个字浮在半空,摇摇晃晃,像被抽了筋。
这些热词,网络上一茬接一茬。
我说,
绝绝子YYDS栓Q,
看着热闹,可它们没有根,没有出处,没有来路。
字灵像庄稼,得种在土里。
这些词种在水面上,风一吹,什么都没了。
还能吃庄稼。江瑶说。
对,还能吃庄稼。我苦笑。
我低声对江瑶说:
阿婆的话,点醒我了。热词不是字,是回声。
字有源头,有字形,有字义,有字音,四样全了,
字灵才立得住。
这些热词只有音,没有形,没有义,更没有根。
它们是口号的影子,风一吹就散,却能把真字灵啃空。
蚀文会用的是这个法子。江瑶说,
他们不用刀,不用毒,只用流行的词,让字自己死掉。
最狠的毒,是不用下毒的。我说,
让字在热闹里慢慢饿死,
谁都不觉得疼,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入夜,席散。
我睡不着,拎着一盏马灯在村里走。
江瑶跟在我身后,两人都不说话。
路过村东那排新楼,窗里漏出手机屏的光,一明一灭。
透过窗缝,我看见几个后生窝在炕上刷短视频,
嘴里念念有词:绝绝子,YYDS,家人们谁懂啊……
每念一句,他们头顶就飘出一缕灰气,被屏幕吸走。
字灵被吸进去了。江瑶说。
不是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