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外,黄土官道。
沈烈甩了一记响鞭。马蹄砸在硬土上,溅起几颗碎石子。
西北的仗打完了。
他腾出左手,摸了摸怀里。那儿鼓起一块。是前天在定州集市上买的拨浪鼓。木头手柄被他攥得有些发热。
算算日子,婉儿肚子里的老二该有五个月了。聪儿那小子,下个月就满四岁。
想到这,他咧开嘴。
干裂的嘴唇扯出一道口子,渗出血丝。他舔了舔,没当回事。
这趟回来,身上带着兵部的调令。总算不用在边关吃沙子,能在老家谋个差事,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
座下的枣红马打了个响鼻,步子突然乱了一下。
沈烈身子一歪,差点被颠下去。
他赶紧扯住缰绳。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地赶路,人疲马乏。
“老伙计,撑住。进了城,给你加两筐黑豆。”他拍了拍马脖子,声音沙哑。
拐过前面的小土坡,就是沈家所在的清平巷。
风向变了。
一股味道钻进鼻腔。
焦糊味。带点腥气。
沈烈脸上的皮肉僵住了。握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猛地跳了两下。
那是战场上最熟悉的味道。木头烧焦,混着人血。
他猛地夹紧马腹。战马吃痛,惨叫一声往前狂奔。
清平巷口。
原本挂在巷头那对写着“沈”字的红灯笼,烧成了两个黑架子,掉在臭水沟里。
沈烈翻身下马。
脚踩在地上的瞬间,膝盖一软,险些跪下。
他用力把刀鞘拄在地上,撑直身子,往前看。
火光。
大火把半个青州城的夜空都烧红了。
着火的,正是巷子尽头那座占地三亩的沈家大院。
沈烈喉结狠狠滚了一下,拔腿往里跑。
大门口。黑漆木门塌了一半。
“沈氏米行”的木牌匾断成两截,被人踩在烂泥里。上面糊着一团红白相间的内脏。
院子里乱成一锅粥。
女人的尖叫,重物砸碎的声音,还有刀刃砍进骨头的闷响。
沈烈冲进前院。
一个头裹黄巾的汉子正举着砍刀,把沈家账房老刘按在水缸边。
手起刀落。脑袋滚在青石板上。
鲜血溅满半边影壁。
“替天行道!杀光这些不长眼的!”
黄巾汉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转身大声吆喝。
沈烈停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
替天行道。
梁山贼寇。
他爹早死,是叔父把他拉扯大。叔父在青州开米行,本分做人。
半个月前的家书里提过一句。说有伙强人要强买强卖,让他入伙送粮,叔父没答应,还报了官。
原来就是这帮人。
黄巾汉子转过头,看到了呆立在门口的沈烈。
“哟,还漏了一个!”
汉子提着滴血的刀,大步走过来。
沈烈没说话。
他反手握住腰间的百炼雁翎刀。大拇指一推刀格。
刀身出鞘,摩擦皮鞘发出一声涩响。
汉子一刀当头劈下。
沈烈抬刀格挡。
“当!”
火星四溅。
沈烈连日赶路,双手虚浮。刀背撞在肩膀上,震得他半边身子发麻。
他死咬后槽牙,猛地往上一顶。右腿借力抬起,军靴铁跟踹在汉子膝盖骨上。
喀嚓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