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来人时,顾府书房里的香还未燃尽。
为首的官员姓许,是礼部仪制司的员外郎。他入门后先向顾明章行礼,随即展开公文,语气恭谨,却没有多少回旋余地。
“顾相,郭小姐。礼部今晨收到数份匿名呈件,皆指向十一年前清平庄旧事。其中一页旧账称,郭氏药行曾借军需之名,向顾府名下庄子私运药材。另有呈件称,顾府疑曾私留病亡之人、篡改入庄名册。”
他顿了顿。
“事涉军需旧案与朝臣名节,尚书大人命下官请二位即刻往礼部说明,并暂封存相关旧物。”
郭苓看向他手中的公文。
“匿名呈件共有几份?”
许员外郎微微一顿。
“三份。”
“三份皆是同一页旧账?”
“两份为旧账抄页,一份为证词。”
“证词何人所写?”
“未落款。”
郭苓淡淡道:“没有落款、没有原件、没有对证之人,便要传唤当朝首辅与郭家女眷。礼部如今办案,倒比兵部还急。”
许员外郎额角渗出一点细汗。
他不敢接这句话,只低头道:“下官只是奉命行事。”
顾明章站起身,神色并无怒意。
“礼部依例核验,本无不妥。”
他抬手,将案上的木匣与郭夫人拆出的玉套一并推到许员外郎面前。
“这两件旧物与清平庄有关。既然礼部要查,便当场登记、封存。郭小姐与老夫各留一份封存副本,礼部留一份,巡城司一份。”
许员外郎明显松了一口气。
“顾相思虑周全。”
郭苓却没有立刻松手。
她的手按在玉套上,目光落向顾明章。
“顾相方才说,真正持印者不需要在印上留下自己的姓。可这玉套上的‘顾’字,又该如何解释?”
许员外郎脸色微变。
顾明章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解释这件事的人,不该是老夫。”
“那该是谁?”
“该是十一年前最后一次用过救急印的人。”
“他是谁?”
顾明章沉默片刻。
“老夫不知道他如今是谁。”
这话听来荒谬。
可郭苓看着他,却发现他并非在推脱。
他像是真的不知道。
或者说,十一年前那个人留下的身份,早已死了;如今活着的,只是藏在另一张名册、另一个名字、另一层身份下的人。
顾明章看向许员外郎。
“去礼部之前,老夫有一件事要请郭小姐记住。”
郭苓抬眼。
“清平庄旧账若是真的,顾府该查;若是假的,也不该只查送账的人与收账的人。”
“那该查什么?”
“查谁能让一页假账,在一夜之间同时送到礼部、兵部与京中各家。”
郭苓心中一沉。
对方此举不是只想陷害顾府。
他是在逼顾明章与郭家站到对立面。
顾府若自证,便要咬住郭家送药;郭家若自证,便要将顾府庄子拖入泥潭。双方只要互相撕咬,裴肃与谢弘毅便能站在外头,看着十一年前真正的线索被争执淹没。
“晚辈记住了。”郭苓道。
——
礼部的问话没有设在正堂,而在西侧的一间小厅。
顾明章坐在上首左侧,郭苓坐在右侧。许员外郎与两名主事隔案而坐,案上摆着三只刚刚贴好封条的匣子。
木匣一只。
玉套一只。
还有一只,是礼部收到的旧账抄页。
郭苓进门时,便先看见了那页纸。
纸张颜色发黄,边缘还特意做了烟熏火燎的痕迹。账上记着郭家药行于十一年前十月初七,向清平庄运送“伤药三十箱”,下面压着郭家商行的行印与顾府庄子的收货记。
一眼看去,几乎无可挑剔。
许员外郎道:“郭小姐,这页账上的行印,可是郭家旧印?”
“是旧印的形制。”
“何意?”
“印是真的,账未必是真的。”
一名主事皱眉道:“郭小姐,印既为真,何以说账是假?”
郭苓没有急着答。
她伸出手:“可否让我看一眼?”
许员外郎犹豫片刻,命人将纸递过去。
郭苓没有直接触碰纸面,只隔着帕子托住边缘,借窗外斜照进来的日光看了片刻。
“请问大人,这页账从何处得来?”
“呈件人未留姓名,只说是从郭氏旧宅火场残档中所得。”
“火场残档?”
郭苓轻轻笑了一下。
“城北老宅失火后,巡城司、礼部与郭氏族老都在场。残账共二十七页,逐页登记、当众誊录,连哪一处烧焦、哪一处缺角都有记录。这一页账若当真从火场而出,为何不在那二十七页里?”
许员外郎神色一滞。
郭苓继续道:“更何况,郭家十一年前所用账纸,纸背皆压有水纹。因郭家药行常年走药材账,账纸需防潮,故而纸坊特制,水纹是三道横波。”
她将纸轻轻举起。
“这一页没有横波,只有一枚极淡的莲纹。”
“那又如何?”
“莲纹纸是五年前京西文彩堂出的新纸。”郭苓道,“这纸再怎么做旧,也不可能在十一年前出现在郭家账房。”
厅中静下来。
许员外郎立刻让主事将纸接过去,对着灯细看。
纸背那一抹莲纹本极浅,若不特意去寻,寻常人根本看不出来。
那名主事看了许久,脸色一点点变了。
“确有莲纹。”
“不止如此。”郭苓道,“账上‘伤药三十箱’的‘箱’字,写的是如今药行常用的简笔。十一年前,郭家账房记箱数,写的是‘箧’。旧账里从未用过这个字。”
她看向许员外郎。
“大人,伪造此账的人显然拿到了郭家的旧印,知道清平庄,也知道郭家火场里留过残账。可他不知道真正做账的人如何写字,更不知道十一年前的纸是什么样。”
顾明章始终没有开口。
此时他才淡淡道:“礼部若要查,可先查文彩堂近五年莲纹纸的售卖去向。”
许员外郎忙道:“自然。”
“不必查太远。”郭苓道,“这页纸边缘沾着一种香灰。并非火场焦灰,而是沉水香灰。京中用沉水香的府邸不少,可文彩堂的账房伙计记得,莲纹纸售出时若有大户要做旧账,总会额外买一盒青蜡与沉水香。”
她停了一下。
“请大人查最近三月,谁买过这三样东西。”
许员外郎看着她,目光复杂。
一个十七岁的商户女儿,坐在礼部问话的小厅里,没有喊冤,没有哭诉,也没有急着将罪名推给顾府。
她只是将一页看似滴水不漏的旧账,一寸一寸拆开。
最后让所有人看见,这页账从一开始就是有人专门为郭、顾两家做出来的刀。
“郭小姐。”许员外郎缓缓道,“此账礼部会另案核验。”
“还请大人将呈件封存。”郭苓道,“尤其是那份无名证词。”
“为何?”
“因为会写这份证词的人,知道清平庄藏过人,也知道郭家与顾府之间有一枚旧印。”
郭苓抬眸。
“此人比账更重要。”
——
问话持续到申时。
顾明章对清平庄之事并未全盘否认。
他承认庄子曾收过药材,承认当年确有一批不入名册的人在庄中停留七日,也承认顾府旧庄曾动用过救急印调拨物资。
但他始终不肯说那批人后来去了哪里。
礼部的人几次追问,他只答一句。
“老夫若知道他们后来是生是死,十一年前便不会让庄子换管事。”
那个叫周全的管事,三个月后病亡。
又是病亡。
郭苓从礼部出来时,日头已西斜。
她站在石阶下,回望了一眼礼部高悬的匾额。
顾明章还在里面。
他身为首辅,自然不会被真正扣押。可从今日起,清平庄、救急印、私收军药这些词,都会跟着他的名字一道在京城里传。
对方成功了一半。
顾府被拖入局中。
而顾明章也顺势把玉套与木匣送进了礼部封存,让所有人都不能再私下碰它们。
这到底是自保,还是在借礼部的手保护真正的证据?
“小姐。”
春杏从马车边快步迎过来,眼圈发红。
“夫人一直等消息,宋先生也在府中。”
郭苓上车前,忽然看见街对面停着一辆青篷马车。
车帘掀起一角。
里头坐着一个穿兵部外院灰褂的人。
那人没有躲。
他只是抬手,在车窗边轻轻敲了三下。
一长,两短。
与慈安寺后巷、中年文士身边人传递消息的暗号一模一样。
郭苓的目光冷下来。
那人见她看过来,反而微微一笑,放下车帘。
马车很快没入长街。
春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小姐,怎么了?”
“没什么。”郭苓收回视线,“回府。”
她知道,对方是在告诉她。
今日这场礼部问话,不是意外。
是有人坐在远处,亲眼看着她与顾明章被送进同一间屋子,等着他们彼此猜忌,彼此防备。
可惜,他算错了一件事。
她如今最不怕的,便是被人逼着怀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