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旨意送到郭府的第二日,天还未亮,药铺便来了人。
来的是何七。
他一身粗布短褂,鞋上沾满泥水,平日总带着几分机灵的脸此刻绷得很紧。守门的小厮原想拦他,他却只说有要紧事要见大小姐,声音压得极低,连门房都察觉出不对。
春杏得了消息,匆匆赶到书房时,郭苓刚刚落笔。
她面前摊着三份婚议文书。
一份是谢家正式送来的,一份是从谢家旧档中誊出的,还有一份,是郭夫人派人从礼部抄录回来的副本。
三份文书看似内容相同,细看之下却有细微差别。
谢家送来的那一份,在“婚后产业共理”一行多添了两个字。
共理。
看似温和,实则便意味着郭家账目、商行与田产都会被谢家以姻亲之名插手。
而礼部留存的副本上,原本写的是“相互照拂”,并无共理二字。
有人动过婚书。
而且,动手之人很清楚,郭家眼下正需要谢家的庇护,便是察觉条款有异,也未必敢立刻撕破脸。
“小姐。”
春杏快步入内,脸色有些发白。
“何七在外头,说药铺出了事。”
郭苓抬起头。
“让他进来。”
不多时,何七被带进书房。他进门便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小姐,是小的办事不力。”
郭苓没有让他立刻起身,只问:“出了什么事?”
何七喉结滚了滚。
“前些日子,您让小的暗中查城外驿站与废庄之间的路线。小的没有亲自出面,只托了一名常替药铺采买的婆子去问。那婆子姓吴,平日住在城南,丈夫早亡,身边只带着一个十岁的孙女。她做事谨慎,嘴也严,小的原以为不会出岔子。”
“吴婆子失踪了?”
“昨日下午出去后便没再回来。”何七低声道,“今晨有人在城外河滩发现了她的菜篮,里头放着一只空药瓶,还有咱们药铺常用的采购牌。”
郭苓的眸色一点点沉下去。
“她孙女呢?”
“也不见了。”
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春杏下意识攥紧了袖角。
郭苓却没有立刻动怒,只问:“她最后一次去的是哪里?”
“城北驿站。”何七道,“她本该去找一个跑腿的马夫,问一问近来是否有人往废庄送粮。可按那马夫的说法,吴婆子根本没见到他。她刚到驿站外,便被一个穿灰衣的人叫走了。”
“那人留下什么话?”
“没有。”何七从怀里取出一张揉皱的纸,“但小的在药铺后门发现了这个。上头是咱们与吴婆子约定的暗号。”
郭苓接过纸。
纸上用朱砂画着三短一长四道细线。
这是她定下的记号。
三短一长,代表“暂缓,不可前行”。
可她记得很清楚,吴婆子离开前,春杏递给她的应该是“两短一长”。
那代表“人已确认,可继续查”。
有人改了暗号。
而且不是胡乱伪造,是准确知道她们所有联络方式后,才将一条原本安全的指令,改成了通往陷阱的路。
“纸是在哪里发现的?”郭苓问。
“药铺后巷的石缝里。”何七道,“正是平日留信的地方。”
“谁先发现的?”
“店里的小伙计阿成。”
郭苓指尖微顿。
阿成不过十五六岁,是何七前年从城外带回来的孤儿。那孩子腿脚快,却不识多少字,平日只负责跑腿送药,从不接触真正的消息。
“阿成现在在哪里?”
何七脸色陡然一白。
“小的正要禀报。阿成拿到纸条后,以为是小姐的命令,便按暗号去了城西。可还没到午时,巡城司的人便将他押回来了,说他在城外私会不明之人,身上还搜出一封写给北境商人的信。”
春杏失声道:“怎么会?”
郭苓缓缓合上眼。
又是密信。
又是私通外人的罪名。
对方根本不是临时起意。
从秋猎宴的木箱、药匣中的乌头粉,到如今阿成身上的密信,他们用的始终是同一种手段——先让一个无足轻重的人替郭家传递消息,再让那个人带着“证据”被抓住。
若阿成受不住审问,承认自己受郭家指使,那么先前郭家所有暗中的布置,都会被人翻到明面上。
到那时,旁人不会在意她为何追查韩砚,为何寻找账房管事的家人。
他们只会认定,郭家一直在私下联络外人、干预案件。
而她这个郭家大小姐,便会成为所有流言中最合适的主使。
“阿成可有说什么?”郭苓问。
何七连忙道:“没有。那孩子虽然怕得厉害,却只说自己是替药铺送药,什么也不知道。巡城司的人原想继续审,是陆衡先生的人恰好路过,以药铺有急症病人为由,把人暂时保了出来。”
郭苓睁开眼。
“他如今在哪里?”
“被安置在城南一间旧药仓。”何七道,“陆先生让小的来问小姐,是否要立刻把人转移。”
“不转。”
何七一愣。
春杏也急道:“小姐,阿成已经被人盯上了。若留在城南,岂不是更危险?”
“正因他已经被盯上,才不能轻易转移。”郭苓的声音很平静,“对方既能改掉暗号,便说明我们的路线、藏处,甚至每一个接触过消息的人,都可能在他们眼里。”
她顿了顿。
“如今谁去接阿成,谁便会被盯上。转移得越急,留下的尾巴便越多。”
春杏咬了咬唇,没再说话。
郭苓将纸条放到烛火上。
火焰一点点吞掉朱砂记号,也映亮她冷静得近乎苍白的脸。
“何七,从现在起,药铺所有旧暗号全部废弃。阿成知道的那几处送药路线、联络地点,一处也不要再用。”
“是。”
“另外,今日起让药铺照常开门,不必显得太过紧张。有人来抓药,照常卖;有人问吴婆子的下落,也只说她回乡探亲。”
何七迟疑道:“那吴婆子……”
郭苓沉默了片刻。
她当然知道,对方既然能带走吴婆子与她的孙女,便不会轻易留下活口。
可没有亲眼见到尸首,她便不能先替那祖孙二人定下结局。
“继续找。”她道,“但不要动用药铺的人。让陆衡从商行里挑两个生面孔,沿城外河道往下查。重点看渡口、废庄和那些不记名的运货车。”
何七重重点头。
郭苓又道:“还有一件事。”
“小姐请说。”
“放一条消息出去。”
何七抬头。
郭苓眸色冷静,缓缓道:“就说吴婆子失踪前,曾将真正的药材账册交给我。账册如今不在郭府,也不在陆衡手中,而是藏在城南药铺后院的药柜夹层里。”
春杏猛地睁大眼睛。
“小姐,那药铺岂不是要被人——”
“就是要让他们去。”
郭苓看着烛火,声音轻得像一缕冷烟。
“他们既已摸清我们一部分暗线,便不会再轻易相信寻常消息。只有把他们最想毁掉的东西摆出来,他们才会动。”
何七明白过来,神色却更加担忧。
“可若他们真去药铺,店里的伙计……”
“让所有人午后便离开。”郭苓道,“只留一名不知情的掌柜守着前堂。后院的药柜里放一本假账册,再把旧药材的残渣、几页被火燎过的纸一并放进去。”
她抬眸。
“他们不是想找郭家的罪证么?那就让他们以为,自己找到了。”
——
午后,城南药铺照常开门。
前堂仍有人抓药,何七坐在柜台后拨着算盘,神色与平日无异。只是到了申时,最后一位客人离开后,药铺便以“东家有事、今日早歇”为由,早早落了门板。
暮色一点点压下来。
后巷空无一人。
药铺后院的墙根下堆着几筐晒干的药草,西侧厢房里留着一盏昏暗的油灯。药柜最下层微微开着一条缝,缝中露出半截泛黄的账页。
风吹过巷口,带起几片枯叶。
一个身影贴着墙根无声掠过。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一共四人。
他们都穿着寻常短褐,脸上蒙着黑布,脚步却极稳,一看便不是寻常盗贼。为首之人抬手比了个手势,其中两人翻入后院,另外两人守在巷口。
厢房里的油灯忽然晃了一下。
有人低声道:“东西就在药柜?”
“消息不会错。”为首之人声音沙哑,“先拿账册,再搜人。活口若在,带走;若不在,烧了这里。”
话音未落,院墙上忽然落下一道黑影。
那人一身墨衣,动作快得像夜色中掠过的鹰隼。为首之人甚至来不及拔刀,手腕便被狠狠一折,短刃坠地,发出清脆声响。
“有埋伏!”
其余几人脸色大变,转身便要冲出后门。
可后门不知何时已被人堵住。
两名黑衣护卫立在门前,长剑未出鞘,身上却带着凛冽的杀气。
混乱不过片刻。
四人皆被制住。
为首之人被按在泥地里,挣扎时蒙面巾滑落半截,露出一道从耳后延至颈侧的旧疤。他咬紧牙关,竟要去咬藏在齿间的毒囊。
墨衣男子先一步掐住他的下颌,指节用力,那人痛得闷哼一声,毒囊已被强行取出。
“想死?”
沈寒舟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
他站在昏暗的院中,衣摆沾了些尘土,眉眼却比夜色更冷。
那人死死瞪着他。
“你们不会赢。”
“这句话,你们已经说过很多次。”沈寒舟淡淡道,“可每一次输的人,都是你们。”
他抬手。
护卫立刻将四人分开押住。
郭苓赶到药铺时,院中的血腥气还未完全散去。
她没有进前堂,而是从侧门入了后院。春杏紧跟在她身后,脸色有些发白,却仍牢牢抱着装证物的匣子。
沈寒舟回过头,看见郭苓,眉心微微拧起。
“谁让你来的?”
“局是我设的。”郭苓道,“我自然该来看看收网的结果。”
“若他们来的不是四个人,而是四十个人呢?”
“那你不会只带两名护卫。”
沈寒舟沉默片刻。
郭苓走到被押住的几人面前,目光逐一掠过。
这些人都不是她曾见过的黑玉扳指中间人,也不像谢家护卫。可他们的腰间都系着同样的黑绳,绳结上沾着一点极细的金粉。
与前几日废祠木箱中的黑色木屑不同。
那金粉,更像某种旧日徽记上的残色。
“搜到什么?”她问。
沈寒舟递过一只铜牌。
铜牌只有半个巴掌大,边缘被人故意磨损,正面刻着半枚印记。
一片翻卷的云纹,云纹下方则是一截极浅的鹰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