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7章 同源(2 / 2)厉王装凶,我装瞎首页

沈知薇应了一声,低头把药签子重新捻起来。碰了签,不合规矩,罚他送。她心里把那句话拆开铺平,签字人已经从拓样里读出他碰过封签了,他没挑明,只捡了个最轻的罪名,把崔顺和那口匣子绑到了一处。崔顺以为是将功补过,签字人要的是护送路上第二只手现身灭证的那个瞬间。他没罚他,他把他当饵撒出去了。

她想起自己触签那天说的话:这种事,不跳进来是看不见的。签字人现在把人拴在饵上,等他觉得鱼碰了饵,才收线。

嬷嬷,她叫住要走的矮个妇人,主甬道中段那口缸,往日挪过没有?

矮妇人愣了愣:那口半人高的?没挪过。怎么?

换个位,往凹角里挪半尺,别挡道,回头运水的车好过。

矮妇人没多问,屈了屈身走了。沈知薇把药签子放回筒里。她要的不是缸挪半尺,是运水的车过那一段时,水晃着缸壁,轮子碾着湿泥,轱辘声、水声、泥浆声搅成一团。沿途要是有耳朵听着,听见的只是一片瓦罐响,捞不出一个人走过的步点。她不知道他安的观察点在哪个犄角,但那条路无论怎么看,就一条主道。让那段路先聋半刻钟,够崔顺的影子混过去了。

嬷嬷端了碗粥进来,放在案角,没问她缸的事,也没问崔顺。她只把碗往沈知薇手边推了推,像推一件极寻常的东西。沈知薇喝了半碗,暖意从胃里散开。

周嬷嬷还在东院廊下站着。嬷嬷收拾碗时,声音很淡,说今儿建档,她替姑娘过去盯一眼。

沈知薇没接话。周嬷嬷不露面,她让矮妇人带了话,自己站在东院廊下,站成了一个等消息的人。她选边了,她站的那条廊,不必说出口,谁看见谁明白。沈知薇没有让人带话回去,但她让矮妇人去挪了那口缸。挪了,运水车一响,周嬷嬷就知道这头接住了。有些话,经由水缸递过去,比捏在纸上传得更稳。

辰时三刻,崔顺准时出现在甬道那头。

沈知薇隔着窗纸破口看他。他换了双干净的布鞋,腰里鼓起一块,塞了干粮。怀里抱着那口杉木匣,两只手端得僵直,像抱一块容易碎的薄瓷。他走到西院门槛前,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匣面,又抬头望了望天,然后一步迈过去,往东院去了。

她一直看他转过甬道尽头的墙角,才收回目光。他问过东院交班时辰,他揣了干粮,他连鞋都换了。他在认真当差,认真得像是能把前账一笔勾销。他不知道那口匣子现在是什么,他走出去的时候,就是个活靶子竖在道上。

沈知薇合上窗,转回屋里。

书架第三格空了。晨光从她那个角度斜切进去,正好照出那一圈灰印。封签匣长年压出的痕迹,方方正正,四角微微翘着,像纸上被揭去一个字留下的凹痕。签字人没有拂掉它。一个案头墨渍都要按时擦净的人,不会看不见这圈灰。他没动,就是留着。他把这圈灰印当成了新的记号。从今往后,这个位置上有过什么、被谁动过,都能对着这圈印对上。她把这个形状默记下来:方,四角浅,北边一角淡了半分。哪天这印变了,就是有手又伸过去过。

东院书房里,案上的拓样摊开,压着一块黄铜镇尺。签字人把崔顺呈上来的拓样与七号门原痕并排放着,灯下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同一只手。同一处按压习惯,同一道指甲毛茬的走向,连偏的方位都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他提笔,在七号门条目下划去二字,落了两个字:实证。他搁笔,又拿起,在第二只手条目下添了一行小注,字比正文略扁,收笔时拖了一截:

若未换手,为何角度不同?

墨还没干透,他把卷宗翻到背面,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笔锋轻轻收住:

更早旧档,另见半同源。

合卷,锁簧咔嗒一声。案角那只杉木匣静静躺着,匣盖内侧贴着一张已被指腹磨得发毛的纸签:物理误判。

甬道那头,运水车的轮子碾过湿泥,水泼在青石板上,声音传出去很远。崔顺抱着那口匣子,正穿过那段嘈杂,往东院走。他腰里的干粮硌着肋骨,他没停下来换,只把步子加快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