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薇说:“辛苦你了。”
周嬷嬷没接这句,把炭筐往门边挪了挪:“宋勉之的事,你知道了?”
“崔顺提了一嘴。”
“调去了城南违禁器册库。”周嬷嬷说,“上月中旬的事。”
沈知薇心里那根弦动了一下。城南违禁器册库,她在沈家时听父亲提过,那地方存着历年查没的违禁器械,开库要供器监正副两道印,少一道都进不去。宋勉之从管仓的核心位上被挪开,调去看旧册子,看着是平调,实则是拔了根。
她问:“是谁下的调令。”
周嬷嬷看了她一眼,没说知道也没说不知道,只说:“我膝盖好得多了,你上回那个膏子还有吗。”话头转得生硬。沈知薇听懂了:她知道的事说到这里为止,剩下的事她不敢知道。她从柜里取出一小罐虎骨膏递过去。周嬷嬷接住,在袖口掂了掂,走到门口又添了一句:“他那个人,说话不兴说第三遍的。”
影子没入甬道拐角。沈知薇把门带拢,蹲下身拢炭筐边散落的炭渣,阁楼方向忽然传来两下叩指,顿了一拍,又一下。节奏比前几天慢了两拍,指节落在木板上的响动也轻了。她停住手,等第三下拉长尾音的确认,却没有等到。手指的肿胀还没全退,人还醒着,只是敲不动了。
同一天午后,东院药库的门从里面拴上了。萧衍把灯点上,从书架底层抽出一册薄薄的规格档。封皮写着:丙子年五月修订,灌流装置弯管接口内壁防腐蚀涂覆规程。这册子他上回在文档架前只看了封面,没有打开。
他拨亮灯芯,翻到五月修订那一页。涂覆定额写得清楚:每套弯管内壁全涂覆,耗料二两。手指往下滑,停在六月增补的夹页上:防潮涂覆层,定额八两。同一个弯管,五月要二两,六月之后要八两,翻了四倍。他顿了顿,又往前翻了一页。那页夹纸比前后的纸色浅了一截,装订孔有二次穿线的毛边。这页是后加进去的。
萧衍把发料单上那三批出库从脑子里调出来,和眼前的数摆在一起。十月十五、十九、廿八,虫胶底三批,每批半斤。半斤是八两。按五月的定额,八两够涂四套;按六月的新定额,只够一套。而十月出库那批装置,规格档附页上分明写着适用六月增补后的条款。
他停住了手。规程五月修订,六月增补,十月出库。时间线没有错,出库还在增补之后,错的是量。发料按旧定额走,装置却按新标准造,中间那四倍的空缺被谁在某一道工序上填平了。填平的痕迹,就是那层虫胶底进了谁的身体。
萧衍把规格档合上,指腹蹭过封口的“丙子年”三个字,忽然不想马上打开。十月廿八,虫胶底最后一批出库。往后数十二天,十一月初九,王妃腹腔出血,人没救回来。他盯着那几行字盯了很久,直到灯芯爆了一下,才把册子放回原处。
他起身走到药架前。当归尾的纸包不在原来的位置上,被人挪到第三层旧麻布底下,纸角朝西翻着面。萧衍把纸包抽出来看一眼,又原样放回去,从怀里摸出那片记事的粗麻布,在最后添了一笔:宋勉之。写完停了一下,又添四个字:调职去向。他知道自己还得进一趟供器监,把调令的原件找出来。但今晚不行。今晚他只想把这一笔落定。
天黑透以后,北院的灯还亮着。签字人把今日采回来的三份灰浆样在桌面上排开,甬道一份,医庐门槛内三砖一份,阁楼外墙根一份。炭笔在纸上记了三列数:水渍、油膜、湿度。记完,他把桌角一张压着的纸条挪了挪,那是崔顺报上来的医庐物资移位,标了“待复核”。他没把它和今天的灰浆数据放在同一格里,中间隔了两格。
两格的距离,说短也短。
他吹了灯,没往卧房走,倒提着步子去了阁楼外墙根。石板缝里的灰浆今天刚被采过,缺口还没填。他蹲下去,从袖口摸出一根黑色细线,线头上缀着一根灰羽。捻开线,埋进灰浆缝的最深处,指尖压实,撒一层干灰,又用指甲尖把露出缝隙的那截线头拨进一块瓦片底下。
他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往回走。夜里看不出那缝里埋过东西,瓦片压着的地方露出一线黑,风来的时候,那根线在暗处轻轻荡一下。
沈知薇这时正把厢房的窗板放下来。阁楼方向传来一声轻响,像有人翻身时锁链蹭过了地面。她顿了半步,没多听,把窗板合严,吹了灯。
那根线在风里,替某人把耳朵贴在地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