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把风灯挂在文档架第三格横梁的铁钩上,灯焰从铜罩缝隙漏出窄光,正打在第四格脊部标签上,黄麻纸,墨迹褪了三成,“供器监·发料单存档·丙子年”十一个字横折硬朗,收笔无拖墨。
他隔空描了一遍“供器监”三个字的笔画,收锋不收,和物资领用单上那个签字落进了同一个肌肉记忆里。然后收回手指,开始取册。
打开第四格的方式与前三格不同。他不直接抽合册,先把格内左侧三册无关卷宗取出平摊于条案,左手拇指按住卷脊,右手食指从右侧挤进去摸到发料单合册封底。供器监装订按倒序排年,丙子年最晚,封底在最外侧。他扣住封底硬纸板边缘往左轻拉半寸,合册从右侧露出的不是封面,是最后一页,丙子年十一月的发料记录。
他翻到十月。
格式和他记忆中的一样:每页横排五栏,领料日期、耗材品类及数量、领用部门、出库经手人签字、审批人签字。耗材栏最宽,占整页三成,为的是写下虫胶底、黑漆皮、弯管接口这类长名目。纸张是内府统一配发的桑皮纸,横帘纹从右往左斜,与神秘人给的残片完全吻合,帘纹斜向一致,纸浆里夹着未打散的桑皮短纤维。
他用右手食指按住日期栏第一行,逐行下移,目光只锁耗材栏。
十月十二日,耗材栏出现“缝合线·十六针车床规格·一卷”,领用部门“王府医官处·陆”,出库经手人签字栏落名:宋勉之。笔画干净,墨色匀称,收笔无侧压,这个人签字时不犹豫。萧衍在脑内记下这个名字和职衔,继续往下。
十月十五日、十九日、廿四日,连续三行耗材栏出现同一品类:“虫胶底涂覆料·灌流装置弯管接口内壁专用·半斤”,领用部门“东院药库”,出库经手人仍是宋勉之。半斤的量够涂覆四到六套灌流装置内接口,间隔从四天缩为五天,那段时间东院药库在批量处理这批装置。
他从袖口摸出一截炭条和一片粗麻布,在麻布上记下三行:日期、品类、经手人。笔迹极轻,碳粉只浮在纤维表面,手指一抹就糊,临时记忆锚点,不留可回收的纸面痕迹。
翻到十月廿八日。
这一页耗材栏只有一行:“虫胶底涂覆料·半斤”,领用部门仍填“东院药库”,出库经手人仍是宋勉之。审批人签字栏里落了一笔劲瘦墨迹,横折无圆角,收笔前轻微外旋,和物资领用单上那只手一模一样。墨被纸面吸进去的深度,右侧比左侧浅半分,笔锋已经开始分岔,但签字人没换笔,硬把最后一笔竖画拖到栏位外沿。
萧衍看着这个签字看了三息。
然后他将炭条移到审批人栏位置,在麻布上画了一道短横,横的末端往内折半寸,收笔处留一块碳粉淤积,那是签字人收笔时笔尖弹起前停顿半拍的位置。
他没有继续翻廿八日之后。十月廿八日这批虫胶底出库后,距第二任王妃腹腔出血日期十一月初九正好十二天,与沈知薇通过物资偏移传递的检索窗口完全闭合:她让他查出库日期前一个月的记录,他找到了。虫胶底从供器监库房流向东院药库的时间线,与第二任王妃体内装置失效的时间线,在纸面上对上了。
现在需要往回验证:这批耗材出库后到底去了哪里。
他翻回十月十五日,手指按住“领用部门”栏里的“东院药库”,往右移一栏。宋勉之的签名在十月十五日和廿八日之间没有任何字形变化,同一个人同一只手同一支笔,连续半个月签同一批耗材的出库单。
他在麻布上写下“宋勉之·供器监库房主事”,画一道横线,线右侧点三个点,标记:此人经手了全部三批虫胶底出库,是发料端可追查的第一责任人。
翻回十一月。
十一月初二,新一行耗材栏记录:“黑漆皮覆盖料·灌流装置外壁涂覆·半斤”,领用部门仍是“东院药库”,出库经手人换了另一个名字:周敬先。字形偏扁,起笔轻落笔重,不是宋勉之那种均衡力道。供器监库房主事换了人,或签字权限移交副手。他记下“周敬先·出库经手人·十一月初二”。
翻到十一月初五。
这一页的出库记录被涂改过。
手指摸到纸面时先感觉到凹陷,不是墨迹覆盖的平面,是纸纤维被刀片刮去的毛糙感。他把风灯罩往右旋半寸,光带从左侧斜射过去。被刮掉的区域位于审批人签字栏和出库经手人签字栏之间,刮痕呈长条形,长三指宽一指,纸面露出下一层帘纹交叉点,但交叉点也被刮薄了一层,部分桑皮纤维断裂翘起,在光下泛出微弱的半透明。
他把页面侧翻四十五度,让光从刮痕切面方向照过去。被刮断的纸纤维断面比周围纸面亮半度,切口边缘残存墨迹渗透层,墨不是被擦掉的,是先被刮去纸面再用干布碾平,墨的渗透层还留在纤维深处,表面已被压成与周围齐平的厚度。
他低下头,眼睛凑到距纸面三寸的位置,左手拇指按住刮痕上方,右手食指指甲轻轻刮过被刮区域边缘。指甲刮到的不是平滑纸面,是一圈圈极细的纤维翘起,刀片方向从左往右斜下,起刀重收刀轻,左侧凹陷比右侧深两成。
在刮痕最深处,残留着一个字的下半截。
横折弯钩,墨色比周边出库记录浅半度,但笔画肌理还认得出来,不是覆盖上去的新墨,是原签字人被刮去的名字最后一笔末端。弯钩弧度偏右,收笔前有一个极小的侧压,写完弯钩后笔尖没完全提起就移开,在纸面拖出一丝墨痕。
萧衍把手从纸面收回,搁在条案边缘,指节抵住木棱不动。
这个弯钩他认得。
六年前在沈家供药铺供货册封底,同一个弯钩收笔,往右偏、收笔侧压、拖一丝墨痕。物资领用单上同样的弯钩偏了两度,但侧压和拖墨完全一致。十几天前医庐物资申领册上,签字人写这个弯钩时手指抵笔杆外侧、腕骨往右压、小指悬空,整只手往右倾半寸。被刮掉的那个字,就是这个人的名字。
但被刮掉的不只是名字,还有名字与出库记录之间的关联,刮痕恰好覆盖审批人签字栏和出库经手人签字栏之间的界线。这张发料单上原本两个签字栏位都落了墨,现在审批人签字下半截被刮掉,经手人签字栏里周敬先完整保留。有人在出库之后、存档之前,把审批人的身份从纸面上刮去,却保留了经手人的签名作为合规表面。
他翻回前面几页。十月十五日、十九日、廿四日、廿八日,每页审批人签字栏里,劲瘦笔迹全部完整保留,无任何刮削痕迹。虫胶底出库时审批人干净签了。到了十一月初五黑漆皮覆盖料出库,同一个审批人的签字被刮掉。
翻到十一月初七。同样的刮痕,同样位置、同样形状,同一个刀片同一种方向,左侧凹陷深两成。被刮掉的也是审批人签字下半截,残留弯钩一致。经手人仍是周敬先,出库品类“黑漆皮覆盖料·半斤”。
两次出库,两次审批姓名被刮。
翻到十一月初十。这一页没有耗材栏出库记录。十一月初十之后,合册里再无黑漆皮或虫胶底记录,耗材栏全部是常规物资:黄芩膏、当归尾、桂枝、艾叶炭,医官处日常用药。出库经手人换回宋勉之,审批人签字栏完整无刮痕。
黑漆皮覆盖料的出库在十一月上旬被集中处理了两次,之后审批人的名字从所有相关记录里被抹掉。
萧衍合上发料单,手指按在封底硬纸板上。纸板边缘磨圆,装订线有被拆过的痕迹,拱线从册脊右侧五针减为四针,最下面一针线孔还在但线被抽走,孔沿纸纤维被带出半圈毛边。有人存档之后拆开过这册合册,翻开内页操作了某些内容,然后重新穿线,少穿了一针。
他重新翻到十一月初五,手指按住被刮区域边缘,把页角往左折半寸。折痕和被刮区域不在同一层,折痕是存档后自然形成,纸纤维在折角处往内弯、表面光滑;刮痕切断了折痕纤维弯曲轨迹。先有折痕,后有刮削。刀片进入合册的时间,在存档之后。
他把页角按平,从袖口抽出第二片粗麻布,分层记录:第一片已记虫胶底三批出库(十月十五/十九/廿八·宋勉之出库·完整审批);第二片写下十一月初五/初七两次黑漆皮覆盖料出库,经手人周敬先,审批签字被刮,被刮名字的收笔弯钩与签字人肌肉记忆吻合。两片麻布叠在一起,用炭条侧棱在布边划一道竖线,标记:虫胶底与黑漆皮覆盖料是两批耗材,但签审批的是同一只手;这只手在虫胶底出库时是干净的,在黑漆皮覆盖料出库后被刀片抹去了名字。
现在他手里握着三样东西:虫胶底残片的材质和断口特征(不在手边,但记住);沈知薇通过物资偏移传递的检索窗口,她让他在供器监发料单耗材栏查出库日期前一个月的记录,他找到了,出库时间线与出血日期完全吻合;以及手里这本供器监发料单存档,虫胶底从供器监库房分三次流向东院药库,经手人宋勉之。
三证闭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