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鹃进来的时候,温荣正在开方子。宝鹃在一旁站着,目光在温荣身上转了一圈,又收了回去。一个小答应请个小太医,多大的事呢?宫里像这样的事多了去了,不值得留意。
等温荣开完方子,祥云接过去看了看,又递给宝鹊:“宝鹊,你跟药童去太医院抓药吧。宝鹃,你去把厨房里炖的百合粥盛一碗来,小主还没用早膳呢。”两句话就把两个人支开了。
等宝鹃和宝鹊都出了门,安陵容朝祥云使了个眼色。祥云会意,快步走到门口探头往外看了看,确认院子里没有旁人了,才将门掩上。小福子守在廊下,手里拿着扫帚装模作样地扫地,眼睛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祥云抱出几只锦盒来,正是苏培盛送来的那些药材。她把锦盒一只只打开,摆在桌上。
温荣看着那些东西,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
安陵容靠回枕上,语气随意。“这些是皇上赏的,我也用不了这么多。温太医,你替我把把关,看看哪些药材适合我眼下的体质,你拿去替我用。剩下的——”她顿了顿,偏头看了温荣一眼,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你看着处置就是了。”
温荣是聪明人,这话里的意思立刻听懂了。安答应不是真的要他“看着处置”,而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些东西,她给他了。
他走上前去,一样一样地看过去。山参是好的,但安陵容如今这体质,虚不受补,用山参反倒坏事。枸杞子倒是温和,可以日常泡水喝。阿胶补血,她眼下用正合适,但两盒太多了,一盒就够她吃两个月。
他的目光落在第二支山参上,忽然顿住了。
这支山参品相极好,参须完整,参体饱满,是长白山那边过来的上等货。他心里忽然一酸——这种品相的山参,他儿子的药方里正好需要一味参类做引子。他用的一直是平价的白参,功效差了一大截,儿子的病情反反复复,就是差在这一味上。他一直想换高丽参,可高丽参的价格实在太贵,他一个月的俸禄都不够买半支。
现在,安陵容把一支上好的长白山参放在他面前,说“你看着处置”。
温荣垂下眼帘,喉结微微动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朝安陵容行了个礼,声音有些发紧:“小主,这支山参品相极好。小主如今体虚,不适合用山参进补,微臣斗胆建议——这支山参先不用。等小主调理好底子,日后若是需要,再取用不迟。”
他没有说“我想拿回去给我儿子”。安陵容也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那就依温太医的意思,这支参先放在你那。”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但话里的分量,温荣听得真真切切,既给了他,又保全了他的体面。
温荣将那只锦盒合上,郑重地收进药箱里。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但面上的表情还是稳稳的,像大多数太医一样波澜不惊。只是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东西:“微臣……多谢小主。”
安陵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端起祥云刚送来的百合粥,慢慢喝了一口。粥是温的,百合炖得软烂,入口即化。有些事点到即止就好,不必说得太透。温荣知道她对他儿子的病上了心,这就够了。往后他会更尽心尽力地替她调理身子,不止是因为感恩,更因为他知道——安答应好了,他儿子才能好。这种彼此的牵绊,比任何誓言都管用。
温荣太医走后,陵容在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让祥云把月影纱的事再看看,绣纹样、拓花样,都要仔仔细细的,不能出岔子。送给甄嬛的东西,马虎不得。倒不是怕甄嬛挑理,而是她自己这个人,骨子里就是个做事要做细的人。绣品若拿不出手,她自己这一关就过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