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斯顿的夏天热得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整个第五区扣在底下,闷得人喘不上气。
警探伊桑·科尔特斯蹲在第三个犯罪现场,拇指摁了摁眉骨,试图把那股从后脑勺蔓延上来的钝痛压下去。面前是一具男性尸体,四十岁出头,建筑工人,黄色安全帽滚落在三米外,脖子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扭转着。法医说颈椎断裂是直接死因,手法干净利落,没有犹豫,没有二次攻击,没有多余的暴力。
就像前两起一样。
第一具尸体是在废弃工地的一辆拖车里发现的,死者是个流浪汉,五十多岁,现场没有财物丢失,甚至他藏在鞋垫下面的四十美金都纹丝未动。第二具是工地的夜间保安,六十岁,尸体靠在岗亭外头的铁皮墙上,嘴里还叼着半根没抽完的香烟。
三个死者,三种身份,三个不同的社会阶层。没有任何交集。
科尔特斯站起身,膝盖骨咔嚓响了一声。四十二岁的身体已经开始跟他讨债了,尤其是在这种连续加班的日子。他点了根烟,烟雾还没来得及散开就被热浪吞噬了。
“头儿,休斯顿纪事报的人又打电话来了。”年轻警探米格尔·桑切斯举着手机走过来,脸上挂着那种介于无奈和厌烦之间的表情,“他们想知道为什么三天了还没有侧写报告。”
“告诉他们FBI的行为分析部已经在做了。”科尔特斯弹了弹烟灰,“然后告诉他们如果再来催,我就把他们主编的停车位信息泄露给拖车公司。”
桑切斯笑了一下,转身去应付记者。
科尔特斯低头看着尸体,视线从那具扭曲的身体移开,扫过整个工地。这是第五区边缘一处在建的经济适用房项目,四周是铁皮围挡,北面是一片废弃的排屋,窗户用胶合板钉死了,墙面涂满了帮派标记。南面是一条四车道公路,凌晨两点以后车流稀薄得像沙漠里的雨。
凶手选择这里,不是巧合。
第五区是休斯顿最暴力的辖区之一。科尔特斯在这里干了十八年,从巡警做到重案组,他见过太多帮派火并、毒品交易失控、家庭暴力升级成谋杀。那些案子通常有明确的逻辑链条——你踩了我的地盘,你欠了我的钱,你睡了我的女人,所以你得死。
但这个案子不一样。
没有打斗痕迹,没有挣扎,没有防御伤。三个死者体型都不小,最轻的那个保安也有一百七十磅,凶手能在没有明显搏斗的情况下徒手拧断一个人的脖子,这说明两件事:第一,他受过专业训练;第二,他具备极强的心理控制能力。
这不是街头混混干得出来的。
科尔特斯回到警局的时候,FBI的侧写报告刚传真过来。他站在传真机前,看着那页纸慢慢往外吐,纸上的字一行一行地暴露在日光灯下。
“凶手极有可能是一名无家可归者,年龄在30至45岁之间,男性,有军事背景,特别是可能接受过近身格斗或特种作战训练。行为模式显示其具有高度的组织性和计划性,但受害者的选择具有明显的随机性,这种矛盾指向一种深层次的心理驱动因素——很可能与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有关。”
科尔特斯读到第三遍的时候,桑切斯凑过来。
“无家可归者?一个流浪汉杀了另外三个流浪汉?那第二个受害者呢?那个保安可是有工作的。”
“保安十二小时轮班,月薪一千八,你觉得他住哪儿?”科尔特斯把报告翻到第二页。
报告继续写道:“凶手的行为具有‘清理’性质。受害者可能被凶手视为某种威胁或‘不洁之物’。他并非为了利益或仇恨而杀戮,而是在执行一种他认为正当的、必要的行动。这种扭曲的正义感在患有PTSD的退伍军人中并不罕见,尤其是那些在战场上目睹过非战斗减员或平民伤亡的士兵。”
科尔特斯把报告放下,在办公桌前坐下来,仰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嗡嗡作响的日光灯。他想起了什么,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张照片,那是他父亲,穿着海军陆战队的制服,站在某个他不记得名字的地方。他父亲从越南回来以后,有整整五年不愿意碰枪。不是因为他恨枪,是因为他怕自己拿起枪之后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他父亲在四十六岁那年冬天把自己锁在车库里,发动了引擎。
科尔特斯把照片翻过去,不再看。
“我们需要找到那个目击的男孩。”他说。
十三岁的马库斯·华盛顿住在第五区最深处的一栋联排屋里,跟他祖母一起。科尔特斯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膝盖上放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漫画书,但眼睛没在看字,一直在看来往的车辆。
他们花了二十分钟才让马库斯开口。
男孩说的第二起案子,那个保安被杀的那晚。马库斯说他跟几个朋友在那片工地附近的空地上踢球,保安从岗亭里出来,冲他们大喊,然后朝天开了两枪。
“他就想吓唬我们。”马库斯说,声音很平,没什么表情,“他经常这样,每次我们经过那边他就开枪。”
“这是第几次?”科尔特斯问。
“很多次。三四次吧。有时候是对着我们开枪,有时候是对着那些在工地睡觉的人。”
科尔特斯和桑切斯交换了一个眼神。
“对着在工地睡觉的人?”桑切斯重复了一遍。
“就是那些流浪汉。工地晚上没人,他们就会翻进去睡觉。保安会拿手电筒照他们,骂他们,有时候开枪,朝地上开,或者朝天上开。”马库斯顿了顿,“有一回他把一个人的毯子打穿了,那个人差点被吓死,跑了以后再也没回来。”
科尔特斯把这记在笔记本上,笔尖用力到差点划破纸页。
离开马库斯家之后,他们去了那片废弃的排屋。FBI的报告里提到了一处可能藏匿凶手的场所,科尔特斯想亲自看看。
那片排屋比他在照片里看到的更破败。胶合板被人撬开了几块,露出黑洞洞的窗口。他们从一扇没有门板的入口进去,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切开几道白色的扇面。
空气里有股霉味,还有别的东西——烟味,很淡,但很新鲜,大概是过去二十四小时内有人抽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