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萨曼莎说,“非常少。但我们没有指纹,没有DNA,没有面部识别匹配。他的暗网直播经过了至少三层跳板路由,追踪到的IP地址都在境外。他的反侦察意识极强,犯罪现场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生物痕迹。”
科尔站了起来,走到白板前,在萨曼莎写的那些特征下面画了一条线。“他有一样东西他控制不了。”
所有人看着他。
“他的自恋,”科尔说,“他不仅仅是在杀人,他是在表演。表演需要观众,也需要舞台。舞台越大,他暴露的几率就越大。”
他转过身看着霍顿:“我请求协调伯明翰、夏洛特和纳什维尔的警局,查询过去五年内所有未破的、带有宗教符号特征的入室凶杀案。如果我的判断没错,温思罗普不是第一个。”
霍顿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
伯明翰的那通报警电话在高地公园区引发了一场虚惊。警察赶到伍德兰大道417号时,发现那栋房子里住着一对退休的老夫妇,正在看电视,没有任何人闯入的迹象。老太太对警察说:“你们是今晚第二个来敲门的了。”第一个是一名年轻男子,自称是邻居,说看到有人在后院鬼鬼祟祟,提醒他们锁好门窗。
那个年轻男子的体貌特征被记录在了伯明翰警局的出警记录里:白人男性,三十岁左右,身高约五英尺十英寸,深色头发,穿着深色连帽衫。没有面部识别匹配,没有指纹,没有车牌号。
但这件事触发了科尔脑海中的一个开关。他连夜开车赶到伯明翰,找到了那对老夫妇。老太太名叫埃莉诺·阿德勒,七十一岁,退休的中学教师。她给科尔倒了一杯柠檬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努力回忆那个年轻男子的长相。
“很普通的一个人,”她说,“就是那种你见过之后马上就会忘记的长相。但有一件事我记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种友好的亮,是那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像在观察什么?”科尔提示。
“对!像在观察。他在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看我身后,看客厅里的东西。不是东张西望,是那种很安静的、一直在记录的感觉。”
科尔的心跳加快了。“阿德勒太太,您能不能看看您家里有没有什么东西不见了?很小很小的东西,比如一封信、一张照片、一个钥匙?”
老太太困惑地环顾了一下自己的家。她的女儿,一个四十多岁的金发女人,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妈妈,你放在壁炉台上的那个相框呢?就是你和爸爸在巴黎拍的那张?”
老太太站起来,走到壁炉台前。那里确实少了一个银色的相框。
科尔当晚就联系了亚特兰大的技术部门,调取了阿德勒家附近所有可能的监控录像。在一个街区外的便利店监控里,他们找到了那个穿深色连帽衫的年轻男子。画面很模糊,但足以看到他走路的样子——步伐均匀,不急不缓,右手始终插在口袋里,左手自然下垂。科尔反复看了这段十几秒的录像,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个人的头几乎没有转动过,他的视线始终保持在正前方,但身体却以一种极其精确的方式避开了所有监控摄像头的直接拍摄角度。
这不是巧合。这个人知道每个摄像头的位置。
科尔把这个发现告诉了萨曼莎。电话那头的萨曼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科尔一整夜没睡着的话:“科尔,他不仅仅是在挑选受害者。他在每个目标家里都设置了远程监控。他提前进入过他们的家,安装了摄像头和窃听器。他知道温思罗普家每个房间的布局,知道阿德勒家壁炉台上放着一个相框。他了解他们的一切。”
“他了解他们的一切,”科尔重复了这句话,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萨曼莎,查一下温思罗普和阿德勒的社交网络。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共同的联系——同一个瑜伽馆、同一家餐厅、同一个医生、同一个会计师。任何交集都行。”
萨曼莎查了三个小时,找到了一个名字:伊丽莎白·张。
伊丽莎白·张是亚特兰大最顶尖的财富管理顾问之一,客户名单上全是这座城市最富有的人。温思罗普夫妇是她的客户,阿德勒夫妇也是她的客户。还有另外四个名字——科尔特兰、莫里斯、范德维尔、雷耶斯(不是萨曼莎·雷耶斯,是另一个姓雷耶斯的房地产开发商)——都出现在了伊丽莎白·张的客户名单上。
科尔立刻拨通了伊丽莎白·张的电话。响了十二声,没人接。他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他让伯明翰警方去她的办公室查看,又让亚特兰大警方去她的住所查看。
伯明翰警方在凌晨一点回复:伊丽莎白·张的办公室门锁完好,但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个加密文件夹的登录界面。文件夹的名字是三个字母:FBI。
科尔赶到伯明翰时,天刚蒙蒙亮。伊丽莎白·张的办公室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装修简洁而昂贵,浅灰色的墙壁上挂着几幅当代艺术画作。她的办公桌很整洁,只有一个显示器、一个键盘、一个马克杯和一台已经被CSI技术人员拆开的电脑主机。
技术人员告诉他,那个加密文件夹的登录界面是一个陷阱。一旦有人试图破解密码,系统会自动向某个外部服务器发送警报。换句话说,拉斐尔知道他们找到了伊丽莎白·张,而且他可能正在等他们。
科尔站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伯明翰的天际线,感到自己正在被一个看不见的人牵着鼻子走。他走到伊丽莎白·张的办公桌前,拉开了抽屉。最上面的抽屉里放着一本日程本,翻开的一页上写着今天下午的安排:下午三点,与客户C会面,地点:橡树山公墓。
客户C。C是科尔特兰的首字母。
科尔掏出手机,拨通了萨曼莎的电话。“查一下伊丽莎白·张的客户里有没有姓科尔特兰的。另外,橡树山公墓——查查那是哪里。”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几秒钟后,萨曼莎的声音变得尖锐:“科尔,橡树山公墓在亚特兰大,不是在伯明翰。下午三点,今天。现在是凌晨四点,你还有十一个小时。”
“科尔特兰呢?”
“马库斯·科尔特兰,六十七岁,亚特兰大最大的汽车经销商。身家大约两亿美金。他和他的妻子格蕾丝最近刚从欧洲旅行回来,社交媒体上发了大量照片——私人飞机、五星级酒店、奢侈品购物。那些照片下面的评论区有人骂他们是‘炫耀的猪’。”
“那条评论能追踪到吗?”
“已经试过了,用的是虚拟专用网络和一次性邮箱。但有意思的是,那个评论账号创建于三周前,只关注了科尔特兰一个人,也只评论了科尔特兰的帖子。这不是随机的网络喷子,这是一个特定目标的选择过程。”
科尔闭上眼睛。他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一个瘦长的年轻男子坐在面包车里,用笔记本电脑浏览着社交媒体,一页一页地翻过那些奢华生活的照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安静地记录、筛选、锁定目标。然后在某个深夜,他走进这些人的家,像宰杀牲口一样切开他们的喉咙,把《启示录》的经文放在他们的血泊中,让全世界通过暗网观看这一切。
他睁开眼,拨通了霍顿的电话。“长官,我需要科尔特兰家的地址。现在。”
橡树山公墓在亚特兰大的东郊,占地大约四十英亩,绿树成荫,墓碑整齐地排列在起伏的山坡上。科尔在中午十二点就到达了那里,带着六个便衣警探,分散在公墓的各个入口和制高点。他选了一个可以俯瞰大部分墓地的位置,蹲在一块大理石墓碑后面,手里拿着对讲机。
下午两点四十分,一辆银色的奔驰轿车驶入了公墓的停车场。车上下来一个女人,大约五十岁,穿着深色的连衣裙,戴着一顶宽边帽,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百合花。科尔从照片上认出了她——格蕾丝·科尔特兰,马库斯·科尔特兰的妻子。
她独自一人,沿着碎石小路走向公墓深处的一块墓碑。科尔用望远镜看着她,看到她在那块墓碑前停下,弯下腰,把百合花放在碑座上。她在那里站了几分钟,然后开始往回走。
就在这时,科尔的余光捕捉到了什么东西。在公墓东侧的围栏外面,有一辆深色的面包车停在一排树荫下。他刚才没有注意到那辆车,因为他一直在关注公墓内部。他调转望远镜,对准了那辆车。
那是一辆旧道奇面包车,车身有几处锈迹,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科尔的心跳突然加速了。他拿起对讲机:“所有单位注意,东侧围栏外有一辆深色面包车,车牌看不清楚,请靠近确认。”
他一边说,一边从墓碑后面站起来,快步向东侧围栏移动。他的右手本能地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面包车突然发动了,轮胎在碎石地上打滑,扬起一片尘土,然后猛地冲上了公路。科尔开始跑,对讲机里传来其他警探的声音:“目标正在向东移动,速度很快!”“我们被发现了,重复,目标发现了我们!”
科尔翻过公墓的围栏,跳到外面的草地上,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他顾不上疼,爬起来冲向自己的车,发动引擎,轮胎尖叫着冲上了公路。
追了大约七分钟。那辆道奇面包车的速度极快,在乡间公路上以超过八十英里的时速疯狂逃窜,但科尔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尽管车速很快,但面包车的行驶轨迹异常平稳,没有那种慌乱中的左右摇摆。驾驶员控制着一切,包括这场追逐本身。
然后,在一条岔路口,面包车突然减速,拐进了一条没有铺装的土路,扬起漫天的灰尘。科尔跟着拐了进去,土路越来越窄,两侧是茂密的松树林。他追了不到半英里,面包车突然停下了。
科尔猛踩刹车,在距离面包车大约五十码的地方停下来。他拔出枪,推开车门,用引擎盖作为掩护,对准了那辆车。
面包车的车门打开了。
先出来的是一条巨大的狼狗,灰色的眼睛,肌肉紧绷的身体,低沉的咆哮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然后,一个年轻男子从驾驶座上走了下来。他穿着深色的连帽衫,帽子没有戴上,露出一张三十岁出头、五官端正的脸。他的表情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他的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自然下垂,没有任何威胁性的动作。那只狼狗站在他身边,尾巴低垂,但没有攻击,像是在等待命令。
“科尔探员,”那个年轻男子说,“终于见面了。”
科尔的心脏猛烈地撞击着胸腔。他握紧了手中的枪。“你知道我的名字。”
“我知道很多人的名字,”年轻男子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微笑,“我知道你的名字,知道你住在市中心那间公寓里,知道你妻子三年前离开了你,知道你女儿在波士顿上学,知道你已经六个月没去看她了。我知道你的一切。”
科尔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底部升起。“你是谁?”
年轻男子抬起头,午后的阳光照在他的额头上。科尔看到了那个印记——一个十字架的烙印,深深地嵌在皮肤里,像是用烧红的铁器在童年时期就烙上去的疤痕。那个印记让科尔想起了温思罗普手臂上同样的烙印。
“我是拉斐尔,”年轻男子说,声音平静如水,“上帝的治疗者。我是来治愈这个世界的。”
那只狼狗低吼了一声,露出了尖锐的牙齿。科尔的手指扣在扳机上,但他没有开枪。在他身后,更多警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相间的灯光在松树林间闪烁。
拉斐尔没有逃跑。他站在那里,双手慢慢举过头顶,做出投降的姿势。但科尔注意到,他脸上那个微笑没有消失,甚至扩大了,变成了一种近乎虔诚的狂喜。
“你抓不住我,”拉斐尔说,“我一直在等这一刻。”
六辆警车包围了面包车。十二把枪对准了那个瘦长的身影。拉斐尔没有反抗,顺从地跪在地上,让警探给他戴上手铐。当冰冷的金属扣上他手腕的那一刻,他闭上了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做最后的祷告。
那只狼狗在主人被制服后安静地坐了下来,灰色眼睛望着他,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科尔站在拉斐尔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让亚特兰大陷入恐惧的杀手。他的面容如此普通,普通到如果不是那些手铐和周围的警车,你绝对不会多看他第二眼。
但在那普通的面容之下,科尔看到了一个深渊——一个在童年时期就被烙上了永恒印记的灵魂,一个用《圣经》经文来为自己的杀戮行为赋予神圣意义的破碎的心灵。那个烙印不仅在他额头上,还在他的每一个受害者的伤口里,在每一张留在血泊中的《启示录》残页上,在每一个暗网直播间的观看人数里。
拉斐尔睁开眼,抬头看着科尔。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友好的亮,是那种一直在观察、一直在记录的亮。
“你什么都没弄明白,对吗,科尔探员?”拉斐尔轻声说,“你以为结束了。但审判才刚刚开始。”
科尔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车,身后传来车门关闭的声音,警笛声逐渐远去。橡树山公墓的松树林在午后的阳光中投下长长的阴影,一座座墓碑安静地矗立着,像一排排沉默的证人。
他坐进车里,没有发动引擎,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方向盘上的手。他想起萨曼莎说过的话:“他有一个完整的、自洽的意识形态体系。”
那辆道奇面包车被拖回了亚特兰大警局的证物仓库。CSI技术人员在里面找到了三台笔记本电脑、两部加密手机、一把格洛克手枪、两把屠宰刀、一本翻烂的《圣经》、一只灰色眼睛的狼狗,以及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十五个人的详细档案——他们的照片、住址、社交网络账号、日常行程、家庭成员信息。温思罗普、阿德勒、科尔特兰、张——这些名字都在上面。还有十一个名字,科尔不认识,但他们很快就会出现在警方的档案里。
在面包车的一个隐蔽夹层里,技术人员还发现了一台微型投影仪。投影仪里只有一张图片:一个金色的十字架,在血红色的背景上缓缓旋转。
那是拉斐尔每一次暗网直播的开场画面。
而那个暗网直播间的访问量,在拉斐尔被捕后的四十八小时内,增长了十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