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干了二十三年凶案,从没见过那样的现场。
不是说血腥程度——三个死者都是.22口径的干净枪伤,凶手枪法很准,弹道轨迹显示全部是从十五米外的制高点打过来的,一枪毙命,干净得像外科手术。但真正让我后脊发凉的是第一个案子结束后法医递过来的那枚物证:一张折成四方的便签纸,压在死者胸口,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她不该对你笑。”
手写体。圆珠笔。笔压很重,几乎把纸戳穿。
我当时站在西好莱坞日落大道那栋公寓楼下,看着鉴证科的人把制片人哈维·莫里森的遗体运走,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五个字。莫里森是圈内有名的制片人,手底下出过三部票房过亿的片子,四十七岁,已婚,两个孩子。他在自己公寓门口被人一枪打在左胸,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车钥匙。邻居说听见一声轻响,像谁摔了个玻璃杯,开门就看见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弹壳是.22 LR,手枪用的消音亚音速弹,市面上最常见的那种。洛杉矶每年涉枪案收缴的这种口径的武器能堆满一个仓库,根本没法追。
我让搭档陈凯文去查莫里森最近的社交关系。他花了两天时间拉出一份名单,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你知道莱拉·张吗?”他把一张照片拍在我桌上。
我当然知道。全洛杉矶大概没有不知道莱拉·张的人。二十六岁,中韩混血,三年前凭一部独立电影杀进好莱坞,去年拿了金球提名,今年刚签了一部漫改大IP的女主角。娱乐版头条的常客,红毯上的定海神针,连我那个从来不关心电影的老妈都知道她。照片上的莱拉站在首映礼的背景板前,黑色长裙,侧脸对着镜头笑,颧骨和下颌的线条像是有人拿刀裁出来的。
“莫里森是她那部金球提名电影的制片人,”陈凯文说,“三个月前电影杀青宴上,有人拍到两个人聊天的画面,当时莱拉在笑。就是这个笑。”
他把手机递过来。照片像素不高,明显是狗仔在远处抓拍的,但画面上莱拉的笑容清晰可辨——不是那种面对镜头的营业式微笑,是真正被逗乐了的那种,眼睛弯起来,嘴角往一边翘,带点孩子气的狡黠。
“够漂亮。”我说。
“够要命。”陈凯文纠正我。
他没说错。
第二个死者叫塔拉·金,二十六岁,也是演员,和莱拉同岁。她在银湖区的出租屋里被射杀,子弹从没拉窗帘的窗户打进来,穿过客厅,正中眉心。发现尸体的是她经纪人,因为塔拉连续两天没去试镜,电话也不接。我们赶到的时候,现场已经有些味道了。她倒在沙发上,电视还开着,放着一档深夜脱口秀。法医根据胃内容物和电视播放记录推算,死亡时间大约在凌晨一点二十分左右。
同样的.22口径,同样的消音弹。同样的便签纸,叠成同样的四方形状,压在茶几的遥控器下面。
“她说你坏话。”
这次是五个字,笔迹和第一张完全一致,圆珠笔的墨色深浅都一模一样。我把两张便签并排放在证物袋里,对着灯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行字不像是写给死者的。像是写给我的。像是凶手在跟全世界解释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去查塔拉·金和莱拉的关系。”我说。
这条线比莫里森那条还容易查。塔拉·金和莱拉在去年合作过一部剧集,两个人饰演闺蜜。戏拍完之后,塔拉在几次采访里都对莱拉评价平平,最重的一次是在某个播客里,主持人问她跟莱拉合作怎么样,塔拉笑了笑说“她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然后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我觉得她应该对剧组基层的工作人员更好一点”。在好莱坞,这种话比直接骂脏字还毒。
一个制片人让莱拉笑了,一个女演员说了莱拉坏话。两个人都死了。
我去找了莱拉。
她的经纪公司在比弗利山庄租了一整层办公楼,会客室四面玻璃,阳光从三面打进来,照得地毯上的几何图案像某种仪式符号。我等了大概十分钟,门开了,莱拉本人走了进来。她比照片里瘦,锁骨从衬衫领口露出来,像两道浅弧。没化妆的时候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五官的底子太好,这点疲惫反而让她多了一层真实的分量。
她的经纪人跟在她身后,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表情警惕得像看守金库的保安。莱拉倒没什么戒备的样子,坐下之后甚至冲我微微点了个头。
我说明来意的时候注意看她的反应。提到莫里森,她眼睛里掠过一丝难过,但很快收住了,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把情绪按回去。提到塔拉·金,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
“我认识他们两个,”她说,声音不大,“莫里森是很好的制片人,很照顾我。塔拉……我们合作过,后来联系不多。”
“最近有没有收到过什么奇怪的信息?邮件,私信,任何让你觉得不对劲的东西?”
她沉默了几秒。经纪人在旁边插嘴说莱拉每天收到的粉丝信和私信成千上万,社交媒体团队会过滤掉绝大多数。莱拉没理他,想了想说:“有一封手写信,寄到我经纪公司的。没有寄件人,没有回邮地址。”
“内容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