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雨下得像天破了个窟窿。
刑警老周站在废弃码头的警戒线外,雨衣帽檐往下淌水,他盯着地上那具被蓝色防水布半裹的尸体,眉头拧成一个结。死者男性,四十岁上下,颈部有勒痕,面部青紫肿胀,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昨晚八点到十点之间。身上的衣物被雨水泡得发胀,但有一处细节让老周格外在意——死者右手无名指上那枚刻着龙纹的铂金戒指,和三天前失踪报案里描述的完全一致。
“亚伦,男,四十二岁,进出口贸易公司老板。”助手小杨翻着笔记本,蹲在老周旁边汇报,“妻子美宝前天来报的案,说丈夫出门谈生意后失联。我们调了监控,昨晚七点五十八分,亚伦从自家小区门口上了一辆红色轿车。开车的是个穿红裙子的女人,长发,戴墨镜,看不清正脸。”
“红裙子女人。”老周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站起身来,膝盖发出咔嚓一声脆响。他今年五十三,在这个行当里泡了二十年,最烦的就是这种带着表演性质的细节。红色,长发,监控里看不清脸——凶手像是生怕别人记不住似的。
法医老秦掀开防水布的一角,拿镊子从死者领口夹出一根纤维。“红色棉质纤维,”他头也不抬,“和裙子摩擦留下的。死亡原因初步判断是毒杀,颈部勒痕是死后造成的,有点多余。”
“多余?”
“氰化物中毒,很快。死后勒脖子,要么是泄愤,要么是想伪造现场。”老秦把纤维装进证物袋,摘下手套,“还有个有意思的事,死者后背有大面积陈旧性疤痕,像是长期被鞭打或烫伤留下的。生前体检报告显示他有过多次肋骨骨折的旧伤,但从来没有就医记录。”
老周和小杨对视一眼。家暴受害者,男的。
尸体是在B地发现的,距离市区四十公里,一个废弃多年的货运码头,杂草长得比人高。如果不是今天一早有钓鱼的老头抄近路,这具尸体可能还要再躺几天。但监控拍到的上车地点在A地,亚伦自家小区门口。而A地到B地,开车走最快的路线也要将近两小时。
时间线从一开始就拧巴着。
红色轿车最终被锁定在A地城郊一处待拆迁的平房区。车是租的,用的是假身份,但车内的痕迹不会说谎。技术科在副驾驶座椅缝隙里提取到了亚伦的毛发和呕吐物残留,后座脚垫上有一小片干涸的红色液体,经检测是红酒混合了高浓度氰化物。方向盘上只有一种指纹,属于一个女人——准确地说,属于一个女人的右手。
“淑君,三十三岁,无业。”小杨把照片拍在会议桌上,“亚伦的情妇,两个人保持关系至少五年。我们找她问话的时候,她倒是挺坦白的,直接承认了昨晚八点到九点之间和亚伦在一起。”
老周拿起照片端详。照片里的女人五官明艳,颧骨很高,嘴角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冷硬。小杨继续说:“她说亚伦约她在A地见面,她开车去接他,两个人在车里喝了点酒。但九点不到她就走了,因为约了牌局。我们核实过,她确实在九点十五分到达了约牌的地方,三个牌友都能作证,一直到凌晨一点她都没离开过。”
“所以她承认自己就是那个红裙子女人?”
“承认了。红色连衣裙,黑色高跟鞋,长发,和监控里完全吻合。她还主动把那条裙子交给我们了。”小杨的语气里带着困惑,“裙子上的纤维和死者领口提取到的一致。但她坚持说自己离开的时候亚伦还活着,甚至还能走路,是亚伦让她先走的,说还有事要办。”
老周把照片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亚伦的妻子呢?”
“美宝,三十八岁,插花老师。昨晚六点到十点之间在社区中心上插花课,十五个学员都能证明她全程在教室,中间只离开过去洗手间,每次不超过五分钟。”小杨翻了翻记录,“但有个细节——九点四十左右她确实出去接过一个电话,大概三分钟。社区中心的监控覆盖了走廊,能证明她没有离开过大楼。十点课程结束,她收拾花材到十点一刻,然后开车回家。小区监控拍到她十点四十进家门。”
十点。老周在心里把这个时间点圈了出来。A地到B地需要将近两小时车程,如果淑君九点离开时亚伦还活着,那之后不管是谁杀了亚伦再运尸到B地,至少需要两个多小时。也就是说,运尸的人最早也要在十一点之后才能完成整个过程。而美宝十点四十就到家了,从社区中心开车回家需要十五分钟,这个时间卡得严丝合缝,她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去A地杀人再运尸到B地。
淑君倒是时间充裕,但她九点之后就出现在了牌局上,三个牌友的证词相互印证,不存在串供的可能性。而且从牌局地点到B地同样需要两小时车程,她不可能在九点十五分之后再去完成运尸。
两个女人都有不在场证明。一个能杀人但没时间运尸,一个有时间运尸但没杀人——如果淑君说的是真话。
“我们一开始怀疑有第三个人。”老周在案情分析会上说,白板上贴着三个人的照片,亚伦居中,美宝和淑君分列两侧,三个人之间用红色马克笔连着复杂的线条,“监控只拍到淑君接走亚伦,但没拍到谁把尸体运到了B地。最合理的解释是,还有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
这个假设让专案组兴奋了整整两天。
他们调取了A地到B地沿途所有的监控,一帧一帧地看。功夫不负有心人,在A地通往B地的省道卡口监控里,他们找到了那辆红色轿车。时间是晚上九点五十五分,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长发披肩,墨镜遮面,和八点时淑君的装扮如出一辙。
但放大照片之后,老周看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淑君身高一米六八,监控里的女人坐姿高度和淑君相符。但这个女人握方向盘的姿势不一样——淑君的右手食指上有一枚常年戴戒指留下的凹痕,而监控里的手,光滑得没有任何痕迹。更重要的是,美宝的档案照片里,她的右手小指有一道明显的疤痕,是年轻时被利器划伤留下的。放大后的监控图像虽然模糊,但右手小指位置确实有一处浅色的条状痕迹。
不是第三个女人。是美宝。
但时间还是对不上。美宝九点四十还在社区中心接过电话,监控拍到了。从社区中心开车到省道卡口至少要四十分钟,她怎么可能在九点五十五分就出现在那里?
“社区中心的监控被动过手脚。”技术科的小王推了推眼镜,把一段视频投在大屏幕上,“我们反复比对时间戳和画面内容,发现九点三十八分到九点四十二分这四分钟的画面是循环播放的。有人在监控主机上插了一个循环录制设备,操作时间大概是案发当天下午三点左右。那个时间段,美宝去社区中心布置教室,有充足的机会接触主机房。”
循环播放。所以九点四十接电话的画面是假的,美宝实际上在更早的时间就离开了社区中心。老周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实际离开时间?
“我们重新核对了插花课学员的证词。”小杨补充道,“有个学员回忆,美宝在八点半左右说肚子不舒服,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之后脸色不太好,但后来就正常了。我们问了具体时间,学员说不太确定,大概就是八点半到九点之间。另一个学员说她九点还看到美宝在教室里示范插花。”
八点半到九点之间,这正是淑君和亚伦在A地的时间。如果美宝在那个时间段离开过,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答案在法医的补充报告里浮出了水面。
“死者体内的氰化物浓度显示,毒发时间是在晚上八点四十分到九点之间。”老秦把报告递给老周,“也就是说,淑君离开的时候,亚伦已经中毒了。不是还活着,是正在死。”
淑君在说谎。她知道亚伦会死,因为她亲手把毒下在了红酒里。然后她在九点之前离开,制造自己的不在场证明,把“亚伦还活着”的假象留给监控和可能的目击者。但实际上,她离开后不久,亚伦就死在了那辆红色轿车的副驾驶座上。
而真正把尸体运到B地的人,是美宝。
老周把整条时间线重新拉了一遍。
晚上七点五十八分,淑君穿红裙开车接走亚伦。八点十分左右到达A地待拆迁平房区,两个人在车里喝酒。八点四十分,亚伦喝下含氰化物的红酒。八点五十分,淑君离开现场,九点十五分到达牌局,此后一直有人作证。
与此同时,美宝在社区中心上插花课。八点半到九点之间,她借去洗手间的机会离开——监控被她提前做了手脚,循环播放了她留在教室的画面。她换上一件和淑君一模一样的红裙子,开车赶往A地。九点二十分左右到达,此时亚伦已经死亡。她处理了现场,将尸体搬上车,九点三十分出发前往B地。九点五十五分经过省道卡口,十点四十分左右到达B地弃尸。
然后她开车返回,在十一点半左右回到社区中心附近,换回原来的衣服,重新出现在监控里。由于监控被她做了手脚,从画面上看,她只离开了很短的时间。学员们的证词也因为注意力分散而变得模糊,没有人能准确说出她在每个时间点的具体位置。
“但她怎么做到在两个小时内往返B地的?”小杨还是想不通,“A地到B地将近两小时,她九点半从A地出发,十点四十到B地,这已经是最快速度了。她要再回到市区,至少得到凌晨了。可小区监控拍到她十点四十就进了家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