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台上那颗红辣椒晒了几天，皮皱了，颜色也从鲜红变成了暗红。小枣每天来的时候都会去窗台边看一看，用手指轻轻碰一下。它没有变软，还是硬的，晒干之后，像一枚小小的木头。小枣没有把它拿走，也没有问它什么时候收起来。它就在那里，和泥土、草籽、晒透的窗台一起，安静地干着。

有一天下午，她蹲在窗台前面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叔，它变轻了。”柳安正在院子里收干辣椒，把那些红透了的辣椒从秧子上摘下来，用麻绳串成串，挂在屋檐下。“晒干了，水分走了，就轻了。”小枣又碰了碰那颗辣椒，“那它还会变回来吗？”柳安想了想，“不会了。干透了就是这样。但明年地里还会长新的。”

她把窗台上那颗干辣椒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又放回原处。她没有再问明年的事。

院子里的辣椒都摘完了，红红的一串一串挂在屋檐下，和去年一样，又不一样。柳安站在屋檐下仰头看了一会儿，风一吹，那些辣椒串就轻轻晃着，你碰碰我，我碰碰你，发出细细的声响，像是在确认彼此还在。那些声音细碎又轻巧，像是去年的辣椒也在低声应答。小枣走到他旁边，也仰起头看了一会儿，“叔，今年的辣椒好像比去年多。”柳安说，“嗯，多种了两棵。”她看了看那些辣椒串，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有摘辣椒时留下的叶子汁印子，淡淡的，像是夏天的标记。

傍晚的时候，柳安去河边。河边的那棵歪脖子柳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一片一片的，落在水面上，打着转，被水流带走了。他靠着树干坐了一会儿，没有带鱼竿，只是看着那些叶子一片一片地漂走。他知道秋天已经到了。但他不急。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沿着河岸往回走。走到那棵柿子树下，他停下来仰头看了看——柿子已经开始泛黄了，再过些日子就该熟了。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走回闻香阁的时候，小枣正坐在门槛上，膝盖上摊着那本册子。她低着头，用炭条在那根红辣椒的旁边又画了一笔——不是辣椒，是一道细细的线，弯弯的，像是正在干缩的皮上自然形成的纹路，把所有的水分和时光都收拢在一起。她画完了，合上册子，站起来，“叔，夏天过完了。”柳安站在她面前，看着她晒黑的脸和手上的汁印，“嗯，过完了。”她点了点头，没有说“明年还会来”，因为她知道，明年夏天还会来，辣椒还会红，菜地还会绿，燕子还会回来。她只是把册子收进怀里，“叔，秋天来了，我画秋天。”她说完，没有跑，慢慢地走进暮色里了，步子比以前稳了一些，像是正在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那些辣椒会从红变干，和去年的、前年的串在一起，挂在屋檐下，等着冬天炖肉的时候被放进去。而小枣会翻开新的一页，画下秋天的第一片落叶、第一颗泛黄的柿子，画下它们从来到离开之间的那一段安静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