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圣洁的莲花香与最污秽的血腥味,最清冽的冰雪气息与最甜腻的腐朽甜香——全部混杂在一起,全部被污染,全部成为深渊的一部分,成为它永无止境的饥渴。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下沉。
但他按在阵图上的手,没有松开。
柳晏看着他,看着这个相识不过数月、从最初互相猜忌试探、到被迫并肩、到最后以命相托的香料铺掌柜。看着他苍白的脸,看他从眼角、鼻孔、耳廓渗出的细细血痕,看他因剧痛而痉挛却依旧死死按在阵图上的手。
他看到了。
然后,他不再说话,也不再劝阻。
他只是低下头,将自己那几乎已被阵图抽干鲜血、只剩下冰冷外壳的手掌,更深地、更决绝地,按进了那个他亲手撕开的封印裂隙。
他剩下的生命,不多了。也许只有几息。
这几息,足够他将自己燃成一根火把,扔进那个已经被林砚以身为饵引出的深渊洪流。
“以柳氏嫡血为引……”
柳晏低声念诵,不是咒文,不是献祭仪轨,只是他最后能说出的、最平静的话语。
“……请——”
他没有说出“镇魂”。
因为这一次,他不是要净化,也不是要毁灭。
他只是要将自己,作为最后一块、也是最烈的薪柴,投入这场早已无法回头的献祭。
“……收下吧。”
深渊终于吞下了这份祭品。
那一瞬,没有光芒,没有声响。
只有巨石阵图上,柳晏血迹浸染的纹路,由暗红,骤然转为炽白。
然后,那道炽白,如同逆流的瀑布,沿着林砚感知中绘制出的深渊气息流向,沿着那些正贪婪涌入林砚体内的污染洪流——
反向灌入深渊。
溶洞中央的黑暗深渊,猛然发出一声并非来自任何生物、却贯穿了整个葬星谷的、低沉到几乎令人肝胆俱裂的轰鸣。
那轰鸣中,有痛苦,有恐惧,有愤怒——
还有一丝,连深渊自身都未曾预料的、来自千百年前引魂宗先贤残留在封印中的、微不可察的……解脱。
巨石阵图的炽白光芒,持续了漫长的三息。
三息之后,光芒如同燃尽的烛火,骤然熄灭。
祭坛归于沉寂。
深渊中那持续了千年的、浑浊而饥饿的气息,此刻变得极其微弱、极其紊乱,如同一头被重创后仓皇蜷缩的伤兽。它没有消失,但它暂时……无力再吞噬任何东西了。
溶洞中一片死寂。
那些冲入溶洞的火神教徒,此刻横七竖八倒了一地。有的人七窍流血,有的人浑身抽搐,还有几个离祭坛最近、修为最高的,身上的暗红火焰依旧在燃烧,却已没有任何生命迹象。他们被祭坛反向献祭爆发时的力量波及,承受了那本该只针对深渊的冲击。
为首那祭司半跪在地,骷髅香炉滚落一旁,暗红火焰熄灭,只剩焦黑的颅骨。他抬着头,死死盯着祭坛中央,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与怨毒。
“圣源……圣源被重创了……”他的声音颤抖,如同破碎的风箱,“你们……你们竟敢……亵渎……”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想要扑向祭坛上那两个一动不动的人影。
但他没能站起来。
一截磨尖的钢钎,从他后心精准刺入,穿透胸腔,带着一蓬血雾,从前胸透出。
鲁大成喘着粗气,双手还维持着掷出钢钎的姿势。他浑身是血,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面容因悲愤而扭曲。
“敢你娘的亵渎!”他嘶声吼道,声音沙哑,却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爆发,“你们这帮狗娘养的,才是真正的邪魔!他们……他们是拿命在堵你们造的那个孽!”
祭司张了张嘴,喉咙里涌出大口黑血,眼神逐渐涣散,最终扑倒在地,再无声息。
鲁大成没有看他。他踉跄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祭坛中央的巨石边。
林砚靠着巨石边缘,上半身歪斜着,似乎随时会滑落。他的脸上全是干涸和未干涸的血痕,眼睑紧闭,呼吸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他按在阵图上的右手,已经彻底麻木冰冷,手指依旧维持着抓握的姿势,关节僵硬,掰都掰不开。
柳晏……
柳晏半跪在林砚身侧,低垂着头,黑发披散,遮住了全部面容。他那只按入阵图的手,依旧深陷在碎裂的石缝中,手臂无力地垂着。他的衣衫已经完全被血浸透,颜色从月白变为深褐近黑,与身下巨石几乎融为一体。
他没有任何动静。
没有呼吸,没有脉搏,没有任何属于生者的气息。
只有那根始终被他贴身珍藏、如今已完全失去光泽、如同一截普通枯木的“引魂木”芯,静静地落在他膝边。
它完成了它最后一次牵引魂魄的使命。
然后,归于沉寂。
“柳公子……”鲁大成颤声唤道,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不敢触碰。
没有回应。
只有溶洞高处岩缝中透下的惨淡幽绿光芒,无声地笼罩着祭坛,笼罩着这两个仿佛沉睡在亘古时光中的人影。
深渊中,那紊乱微弱的气息仍在缓慢蠕动,如同重伤后无意识的抽搐。
封印阵图上的暗红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一片冰冷坚硬的黑色石头,以及石面上那些因力量冲击而新生的、如同蛛网般的细密裂纹。
火神教的人,死伤殆尽。
这场以命为赌注的反向献祭,似乎……成功了。
但鲁大成站在原地,看着柳晏静止的背影,看着林砚苍白的脸。
他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庆幸。
只有一种巨大的、将心脏攥成碎片的空茫。
赢了。
然后呢?
——葬星谷深处,引魂宗的禁忌祭坛之上,鲁大成跪坐在两个仿佛失去生命气息的年轻人身边,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如此的渺小与无力。
他张了张嘴,想要呼唤什么,喉咙却如同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溶洞中死一般的寂静。
直到——
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深渊残余的低吟掩盖的咳嗽,从林砚喉间溢出。
他的睫毛,极其艰难地,颤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