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如墨，星月皆隐。渡口村通往西边山林的土路，在浓稠的黑暗中几乎难以辨认。风从山谷深处灌出，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一种特殊的、混合了腐朽草木与某种淡淡硫磺味的阴冷气息。这气息让林砚本就敏感的鼻子感到微微刺痛，仿佛那黑暗深处蛰伏着某种与“香”相关、却更趋近于“毒”或“秽”的东西。
鲁大成在前引路，他身形虽不算特别高大，但在黑暗中步履沉稳，对这条小路显然极为熟悉。他手中那柄柴刀偶尔挥出，无声地斩断挡路的荆棘藤蔓，动作干净利落。林砚紧随其后，尽力压抑着因奔跑和紧张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左臂的伤处随着动作传来阵阵牵扯的痛，但他咬牙忍着，精神高度集中，耳朵捕捉着风声之外的任何异响。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靴子踩在湿滑落叶和泥土上的细微声响，以及风吹过林梢发出的呜咽。远离了村落的最后一点灯火，黑暗和寂静如同有形的实体，从四面八方包裹挤压而来，带着荒野特有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走了约莫两三里地，前方道路左侧的山坡上，隐约现出一片比周围树林更深的黑影，轮廓歪斜破碎——正是那座废弃的山神庙。
鲁大成停下脚步，蹲下身，示意林砚也伏低。他指了指庙宇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做了个倾听的手势。
林砚屏息凝神。除了风声，庙宇方向一片死寂，听不到任何人声或灯火动静。但空气中那股淡淡的、混合了硫磺味的阴冷气息，在这里似乎稍微明显了一些。
“可能没人，也可能都睡了。”鲁大成凑到林砚耳边，用极低的气声道，“我先摸过去看看情况，你在这里等着，听我信号。如果听到猫头鹰叫三声，就是安全，可以过来。如果听到我学野狗吠，就是有情况，立刻原路退回村里，别管我。”
林砚想说什么，鲁大成已经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双在黑暗中依旧锐利的眼睛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他不再多说，将柴刀插回腰间，从包袱里抽出两根磨尖的钢钎握在手中，如同一条经验丰富的山间猎犬，悄无声息地朝着山神庙匍匐前进，很快便融入了庙前那片及膝深的荒草阴影中。
林砚伏在路边的土埂后，心脏砰砰直跳，眼睛死死盯着鲁大成消失的方向和那片沉寂的庙宇黑影。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中变得异常缓慢。风吹草动，远处的林子里似乎传来不知名夜鸟的啼叫，每一次都让他神经紧绷。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半盏茶功夫，也许更久。就在林砚开始感到焦躁不安时——
“咕呜——咕呜——咕呜——”
三声模仿得惟妙惟肖、在夜晚山间并不突兀的猫头鹰叫声，从山神庙方向清晰地传来。
安全信号！
林砚精神一振，立刻从藏身处起身，弓着腰，利用荒草和树木的阴影，快速向山神庙靠近。
靠近了看，这座山神庙比远处看着更加破败不堪。院墙早已倒塌大半，只剩几段残垣断壁。山门歪斜着，只剩一扇门板虚掩着，在风中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正殿屋顶塌陷了小半，露出后面黑黢黢的天空。整个庙宇笼罩在一片荒芜、死寂、而又隐约透着一丝不祥的氛围中。
鲁大成从倒塌的院墙缺口处探出身，对林砚招了招手。林砚迅速闪身进入院内。
院内更是荒草丛生，几乎没过膝盖。残破的香炉倒在地上，碎裂的石像半埋在土里。正殿黑洞洞的门口，如同巨兽张开的大口。
“里面没人，但有最近活动过的痕迹。”鲁大成压低声音，指了指正殿，“地上有新的脚印和灰烬，还有……一股怪味。”
两人小心翼翼地踏入正殿。殿内空间不大，神像早已不知去向，神龛空荡荡的，布满蛛网和厚厚的灰尘。但在神龛前的空地上，情况截然不同。
地面被粗略地清扫过，中央用一些暗红色的石块，垒砌了一个简陋的、大约三尺见方的圆形石台。石台中央，残留着一小堆灰烬，灰烬的颜色并非普通的灰白，而是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边缘还泛着些微焦黑的油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混合了硫磺、焦糊、以及……一丝淡淡甜腥气的怪味。这气味比外面更加浓烈，正是林砚先前嗅到的那种阴冷硫磺气息的源头。
“是‘赤蝎沙’燃烧后的灰烬，还混合了其他东西，可能是动物油脂或者……血。”林砚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灰烬，凑近鼻端仔细分辨后，沉声道。那股甜腥气，让他想起了某些祭祀中使用的牲血。
鲁大成也蹲下来，用钢钎拨弄着石台周围的石块和地面。在靠近神龛底座的一个角落里，他发现了一块颜色较新的泥土，似乎不久前被挖开过又回填。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动手挖掘。泥土很松软，挖了不到半尺深，钢钎就触到了一个硬物。
是一个用油布包裹着的、尺许长的扁平方形物体。鲁大成将其取出，放在地上，小心打开油布。
里面是一块颜色暗沉、质地非金非木的黑色木板，约莫一尺长、半尺宽。木板表面并非完全平整，而是雕刻着极其繁复、扭曲、令人眼花缭乱的线条和符号。这些符号与林砚在“香髓”薄片上看到的有些类似，但更加庞大和完整，构成了一幅令人费解的图案。在图案的某些关键节点，还镶嵌着几颗米粒大小、颜色暗红、似乎还在微弱反光的晶体——与“赤蝎沙”粉末的颜色极为相似！
“这是……什么东西？地图？还是符咒？”鲁大成皱眉看着木板，完全看不懂。
林砚的目光却被木板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刻痕吸引了过去。那是一个极其简略的、由几条短线组成的标记——√。
这个标记，他太熟悉了！是柳晏惯用的、代表“安全”或“已确认”的私人记号！他会在重要的记录或信物角落留下这个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