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双手紧紧抓着被褥,指节发白,身体时不时地痉挛一下。
林砚凝神细看,又靠近些,轻轻嗅了嗅她呼出的气息。除了病人常见的浊气,果然有一丝那甜腻冷冽的异香残留,很淡,但直冲脑髓,让人产生轻微晕眩之感。
“夫人发病前,可有点燃什么特别的香?或者接触过什么不常见的香料物品?”林砚转头问苏老爷和旁边的丫鬟。
苏老爷看向翠儿。翠儿连忙道:“夫人前几日得了一盒新香,是一个游方的香道婆子所赠,说是叫‘镜花水月’,有安神养颜之效。夫人试了一次,说香气清冷特别,很是喜欢。发病那天下午,夫人就在佛堂点了这香静坐……然后就……”
“那香现在何处?”林砚追问。
“在这里。”张妈连忙从旁边的多宝阁上取下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双手递给林砚。
林砚接过木盒。盒子入手微沉,雕工精细,散发着上好檀木的香气。他打开盒盖——
里面是空的。
只有盒底铺着一层淡紫色的丝绸衬垫,衬垫上,残留着些许极其细微的、灰白色的香灰。而那股甜腻冷冽的异香,正从这空盒和残留的香灰中,丝丝缕缕地散发出来,比房间里弥漫的更加集中、清晰。
“香呢?”苏老爷急问。
“奴婢不知……”翠儿也慌了,“夫人那日点燃后,后来就昏倒了,我们忙着照顾夫人,这盒子……就一直放在这里,没动过啊!香……香怎么不见了?”
是燃尽了?还是……被人取走了?
林砚用指尖捻起一点盒底的香灰,凑到鼻下。灰烬的气味更加复杂,除了那冷冽甜腻的底韵,还混合了至少四五种他无法立刻辨别的稀有香料气息,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与“赤蝎沙”燥热腥气截然相反的、阴寒如冰针般的气息!
这“镜花水月”香,果然不是寻常之物!它似乎是用多种性质迥异、甚至相克的罕见香料,以特殊手法调和而成,能在燃烧时产生一种扭曲感知、侵入心神的诡异力量。而苏夫人,很可能就是在静坐冥想、心神放松之际,被这香气趁虚而入,引发了严重的心魔或精神侵蚀。
“夫人可曾说过,那卖香的婆子什么模样?去了哪里?”林砚一边仔细检查空盒,一边问。
翠儿努力回忆:“那婆子大概五十来岁,穿着灰扑扑的袍子,头发用木簪挽着,面容……记不清了,只记得她笑起来有点怪,眼睛好像不会动似的。她说是从南边云游而来,与夫人有缘,才赠此香。卖完香就走了,再没出现过。”
南边?又是南边!与“赤蝎沙”的产地吻合!
林砚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事情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棘手。对方手段诡异,目的不明,而且行事毫无顾忌,苏夫人这样的无辜者说害就害。
“苏老爷,夫人这病,寻常药石恐怕难以见效。”林砚放下木盒,沉声道,“她是被一种极其阴毒的异香侵了心神。若要救治,需先找到破解此香之法,或者找到下香之人,取得解方。”
苏老爷脸色惨白:“破解之法?下香之人?这……这从哪里找起啊!林掌柜,您既然能看出端倪,可否……可否设法先稳住内子的病情?无论需要什么珍稀药材,苏某倾家荡产也愿意!”
林砚看着床上痛苦抽搐的苏夫人,又看了看手中空盒里那点诡异的香灰。稳住病情?谈何容易。他对“镜花水月”一无所知,手中只有“赤蝎沙”的线索和一片语焉不详的绢布碎片。
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
“我尽力一试。”林砚从包袱里取出自己之前调配的、药性最温和的“清心静气散”,又取出一小截品质极高的老山檀香木,“先用我这个香,配合安神散,试试看能否暂时安抚夫人躁动的心神,减轻痛苦。但这只是权宜之计,治标不治本。苏老爷,您必须立刻加派人手,暗中查访那个游方香道婆子的下落,还有,近日府中可有其他异常?可疑的人或事?”
苏老爷连连点头,赶紧吩咐下人去办。林砚则亲自将“清心静气散”用温水化开一点点,示意翠儿小心喂苏夫人服下少许,又将那截檀香木在香炉中点燃。清冽宁神的檀香气息慢慢扩散开来,试图驱散和中和空气中那缕诡异的冷香。
或许是温和的药物和正统的檀香起了些许作用,或许是苏夫人自己挣扎得累了,床上的抽搐和呓语竟然真的渐渐平复了一些,潮红的脸色也稍稍减退,陷入了一种更深沉、却似乎平和了些的昏睡。
苏老爷和丫鬟们见状,都稍稍松了口气,看向林砚的目光充满了感激和期盼。
但林砚的心情没有丝毫轻松。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压制。那“镜花水月”香的毒性,恐怕已经深入苏夫人的识海,如附骨之疽。找不到真正的解方或施术者,苏夫人迟早会再次发作,而且一次比一次严重,直到……
他不敢再想下去。
就在这时,一个家丁匆匆跑来,在苏老爷耳边低语了几句。苏老爷脸色一变,对林砚拱手道:“林掌柜,前厅有些急事需要处理,内子这里……暂且拜托您照看一二。”说完,便急匆匆地跟着家丁走了。
林晏还没回来,苏老爷又突然离开……林砚心中警铃微作。他让翠儿和张妈守着苏夫人,自己则借口需要清净空气思考对策,走到了房间外的小厅里。
小厅连接着苏夫人的卧室和外面的回廊,陈设典雅,此刻空无一人。那股诡异的冷香在这里淡了许多,但依然存在。
林砚的目光扫过小厅的每一处。多宝阁、茶几、盆景、墙上的字画……忽然,他的视线在靠近卧室门边的一个高脚花几上停住了。
花几上放着一个白瓷水盂,里面插着几枝半蔫的秋海棠。这很正常。但水盂旁边,靠近墙壁的阴影里,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小的、暗红色的痕迹,像是无意中溅上去的颜料或……粉末。
林砚走近,蹲下身,仔细查看。
不是颜料。是赤蝎沙的粉末!非常少,只有针尖大小,黏在花几腿与墙壁的夹角处。
这里怎么会有?是那香道婆子留下的?还是……有其他人携带进来?
他正欲伸手去取,耳朵却捕捉到回廊远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快速逼近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步伐沉稳而富有节奏,绝非苏府普通下人!
林砚心头一凛,立刻直起身,迅速退回到卧室门口,做出刚出来的样子。
几乎同时,回廊拐角处,转出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深蓝色锦缎长袍、面容白皙、留着三缕长髯的中年文士,手持一柄折扇,神情淡然,眼神却锐利如鹰。他身后跟着两个身形健硕、目光精悍的随从,虽是仆人打扮,但气质冷硬,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兵器。
这三人身上,都带着一股风尘仆仆的气息,以及……一丝极淡的、与“赤蝎沙”燥热感同源的、却又更加内敛深沉的“火气”。
林砚的瞳孔微微收缩。
“阁下便是闻香阁的林掌柜?”那中年文士走到近前,折扇“唰”地一收,目光落在林砚身上,嘴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却毫无温度的笑意,“在下姓莫,听闻苏夫人抱恙,特携良药前来探视。不知林掌柜在此,倒是巧了。”
他的声音温和,语气客气,但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而且,他直接点出了林砚的身份!
林砚心中警惕到了极点,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还礼:“原来是莫先生。在下略通香药,蒙苏老爷不弃,前来看看。先生既有良药,自是好事。只是夫人刚服了药睡下,此刻不宜打扰。”
“哦?服了药?”莫先生眉头微挑,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林砚身后紧闭的卧室门,又落在林砚脸上,“不知林掌柜用的是何良方?或许,与在下的药,可相辅相成?”
“不过是一些安神清心的寻常香药,不值一提。”林砚淡淡道,“先生之药,想必珍贵,还是等苏老爷回来,再行定夺为好。”
莫先生笑了笑,不置可否,却也没有强行要求进去。他的目光在小厅里缓缓扫过,最终,落在了那个高脚花几上,落在了林砚刚刚发现“赤蝎沙”粉末的那个角落。
他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林掌柜,”他忽然开口,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压迫感,“听说你对香料之道,颇有家学渊源。不知可曾听说过……‘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