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2章 石隙微光(2 / 2)异香档案:诡香索命首页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林砚没有再劝。他知道,柳知晏已经走到了悬崖边,退无可退。

两人在储藏室稍作休整,擦干身上的水迹,尽量弄掉明显的泥污。柳知晏对祠堂结构了如指掌,带着林砚从一扇隐蔽的侧门离开了配殿。

暮色渐浓,柳府笼罩在一片沉静的昏黄之中。亭台楼阁的轮廓在夕阳余晖里显得柔和而安宁,仿佛白日里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逃亡,只是发生在另一个平行世界的幻觉。

但林砚鼻尖萦绕的、那丝若有若无的、来自府邸深处的甜腻异香,以及怀中那枚冰冷的麒麟铜印,都在提醒他——幻觉之下,是更加残酷的真实。

他们像两个幽灵,借着暮色和园林假山的掩护,避开了偶尔路过的仆役,悄无声息地向着柳知晏的“停云馆”潜行。

一路上,林砚注意到,柳府的气氛似乎有些异样。仆役们比平日更加沉默,脚步匆匆,眼神躲闪。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不安的气息。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刻意压低的议论声,似乎府中发生了什么大事。

难道香主苏醒的事,已经传开了?还是柳小姐的死亡,有了新的进展?

柳知晏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常,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脚步却更加坚定。

终于,停云馆的月洞门出现在前方。这是一处相对独立的院落,布置清雅,以竹石为主,此刻院门紧闭,里面静悄悄的。

柳知晏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院墙一侧,在几丛茂密的修竹后,找到了一个隐蔽的角门。他从怀中摸出一把小小的黄铜钥匙——竟然没有在之前的逃亡中丢失——打开了角门。

两人闪身进入。

院内果然无人。暮色中,竹林沙沙作响,更添寂静。

柳知晏带着林砚快步走进书房,转动书架上一个不起眼的花瓶。书架无声地向一侧滑开,露出后面一间小小的暗室。

暗室里点着长明灯,陈设简单,有一张窄榻,一个药柜,一张书桌,还有一个铜盆和清水。

“安全了。”柳知晏松了口气,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

林砚连忙扶他坐到榻上,自己也瘫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感到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药柜第三格,白色瓷瓶是内服伤药,绿色瓷瓶是外敷金疮药,还有纱布和干净衣服。”柳知晏喘息着指示。

林砚挣扎着起身,找出药物和物品。两人互相帮忙,处理伤口,换上柳知晏备用的干净衣物——林砚的身形稍瘦,衣服略大,但总算摆脱了那身湿冷褴褛。

服下伤药,包扎妥当,又喝了些水,两人总算缓过一口气。暗室中安静下来,只有长明灯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短暂的休憩中,紧绷的神经稍一放松,守香窖中的恐怖画面、阿九被拖回的景象、香主那蜡白的手和混沌的灰眸……再次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林砚用力按了按太阳穴,试图驱散这些画面。他看向柳知晏,发现对方也正闭着眼,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股沉郁的死气似乎散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凝固的决绝。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见你父亲?”林砚问。

柳知晏睁开眼,眼中没有任何情绪:“现在。”

“现在?”林砚皱眉,“你的身体……”

“拖得越久,变数越多。”柳知晏站起身,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脊背挺得笔直,“而且,府里的气氛不对,我必须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从暗室一个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里面装着几样东西:一小瓶气味刺鼻的黑色药丸(似乎是强效提神或解毒之物),一把锋利短小的匕首,还有几张空白的、盖着特殊印鉴的纸笺。

“这是什么?”林砚指着药丸。

“‘破障丹’,能暂时压制伤势和毒素,提振精神,但事后会加倍反噬。”柳知晏倒出两粒,自己服下一粒,将另一粒递给林砚,“吃不吃,随你。”

林砚看着那粒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药丸,没有犹豫,接过吞下。苦涩辛辣的味道在口中化开,一股灼热的气流迅速从胃部升起,冲向四肢百骸,驱散了部分寒意和虚弱感,但也带来一种燥热和心跳加速的不适。

“走吧。”柳知晏整理了一下衣襟,遮住手腕的绷带,率先向暗室外走去。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孤独而决绝,仿佛一柄即将出鞘的、染血的利剑。

林砚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两人离开停云馆,再次融入暮色。这一次,柳知晏没有再刻意隐藏行迹,而是直接走向柳府主院——柳老爷的书房所在。

沿途遇到的仆役,看到柳知晏,都露出惊愕的神色,然后慌忙低头行礼,眼神闪烁,不敢多言。那股压抑不安的气氛更加明显了。

快到主院时,他们被一个身影拦住了。

是老管家陈伯。他看起来比前几天苍老了许多,眼袋浮肿,神色憔悴而焦虑。看到柳知晏,他先是一愣,随即老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但紧接着又被更深的忧虑取代。

“大公子!您……您去哪里了?老爷找您找疯了!府里……府里出大事了!”陈伯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

“什么事?”柳知晏脚步不停。

陈伯看了一眼旁边的林砚,欲言又止。

“说。”柳知晏语气冰冷。

陈伯一咬牙,低声道:“守香窖……守香窖那边,午后突然地动,入口所在的那片竹林全塌了!好像……好像下面整个都空了!还有……祠堂那边也传来怪响,有人看到配殿里有黑影晃动,还有……还有女人的哭声!”

竹林塌了?是香主苏醒时造成的破坏?祠堂的黑影和哭声……难道香主已经离开守香窖,开始在府中活动了?

柳知晏和林砚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老爷呢?”柳知晏问。

“在书房,从下午听到消息就一直在里面,谁也不见,连晚膳都没用。”陈伯忧心忡忡,“大公子,您快去看看吧,老爷他……他状态很不好。”

柳知晏点点头,不再多言,径直向书房走去。林砚紧随其后。

书房外守着两个心腹家丁,看到柳知晏,连忙躬身让开。

柳知晏抬手,直接推开了书房的门。

书房内没有点灯,一片昏暗。只有窗外最后一点天光,勾勒出柳老爷坐在宽大书案后的佝偻身影。他背对着门,面对着墙壁上一幅巨大的、已经模糊不清的祖先画像,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石雕。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陈年佳酿的气味,还有……一丝极淡的、甜腻的异香残留。

“父亲。”柳知晏走进书房,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柳老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

昏暗中,林砚看到了一张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二十岁的脸。眼窝深陷,颧骨凸出,胡茬凌乱,眼神浑浊而呆滞,充满了血丝。他手中,还握着一个几乎空了的酒壶。

看到柳知晏,柳老爷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变成了更深的恐惧和……愧疚?

“晏……晏儿?”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你……你回来了?你没事?太好了……太好了……”

他踉跄着站起身,想走过来,却又腿一软,跌坐回椅子里。

柳知晏走到书案前,站定,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落在自己父亲脸上。

“我去了守香窖。”他开门见山。

柳老爷的身体猛地一僵,手中的酒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残余的酒液洒了一地。浓烈的酒气弥漫开来。

“你……你去了那里?你……”他的声音颤抖起来,“你看到……她了?”

“看到了。”柳知晏的语气依旧平静,“我的‘母亲’,或者说,你们制造的‘香主’。”

“不……不是……晏儿,你听我说……”柳老爷慌乱地摆手,想要解释,却语无伦次,“那是你母亲的心愿……是为了柳家……我们……我们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柳知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痛楚,“没有办法,所以要用小妹的命来刺激我?没有办法,所以要把我当成‘承香之骨’,喂给那个怪物?!没有办法,所以你明知道一切,却眼睁睁看着,甚至纵容?!”

他的质问如同重锤,砸在柳老爷心上。柳老爷张了张嘴,脸色惨白,最终颓然瘫倒在椅子里,双手捂住脸,发出痛苦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们会对你妹妹下手……那是意外……是失控……”他喃喃道,眼泪从指缝中流出,“你母亲……她的执念太深了……‘归香人’里有些人……他们等不及了……我控制不住……我什么都控制不住……”

林砚冷眼旁观。柳老爷的悔恨和痛苦看起来不似作伪,但其中有多少是出于对子女的爱,有多少是出于对失控局面的恐惧,就不得而知了。

“告诉我,父亲。”柳知晏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归香人’到底有多少人?核心是谁?那卷‘引魂宗’的秘典在哪里?怎么才能彻底毁掉‘香骸’?”

柳老爷放下手,露出泪痕纵横、绝望的脸。“没用的……晏儿,没用的……‘香主’已经醒了,她需要血食……没有‘承香之骨’,她会越来越不稳定,会吞噬看到的一切活物……秘典……秘典在……”

他的话音未落。

书房紧闭的窗户,忽然传来“叩、叩、叩”三声极轻、却异常清晰的敲击声。

那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诡异的韵律,仿佛不是用手指,而是用某种坚硬而光滑的东西在叩击。

屋内的三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柳老爷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死死盯着那扇窗户,身体筛糠般颤抖起来。

柳知晏的手,悄然握住了袖中的匕首。

林砚的鼻子,捕捉到了一丝熟悉而又无比危险的、甜腻腐朽的异香——正从窗户的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

叩击声再次响起。

“叩、叩、叩。”

这一次,更加清晰,更加……迫近。

仿佛那个“东西”,就贴在窗外,用那双蜡白的手,轻轻敲打着窗棂,耐心地……等待着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