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众人行动起来。林砚被小心翼翼地抬出地下洞窟,重见天日时,午后偏西的阳光竟让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仿佛那光明过于灼热刺目。
静室早已准备妥当,周大夫是柳府供养多年的心腹,医术精湛,见多识广。他为林砚诊脉后,脸上先是惊疑,继而凝重,最后化为深深的震撼。
“奇哉……怪哉……”周大夫捻着胡须,喃喃道,“林先生脉象看似虚浮欲绝,心脉受损,神魂动荡,乃是心神巨耗、本源受创之兆,凶险异常。然……其脉象深处,却隐有一股前所未有的勃勃生机,如古木逢春,深泉涌动,更有一股清正浩然之气盘踞紫府,护持灵台,驱散外邪……这绝非寻常药石或调息所能达到。公子,林先生此前……”
柳知晏简略说了地下洞窟发生之事,尤其是镜片传承与“净源心焰”。
周大夫听得目瞪口呆,许久才长叹一声:“香道玄奇,竟至于斯!老朽明白了。林先生此乃‘破而后立’,‘神授天启’之象。外伤内损虽重,却因得了正统本源传承,根基反被夯实拓宽,假以时日,不仅伤势可愈,修为心境亦将不可同日而语。眼下需以温和药力滋养其亏损的形体神魂,助其平稳度过这段虚弱期,并慢慢梳理融合所得传承,切忌猛药躁进。”
他开了方子,皆是温和滋补、安神定魄的上品药材,又叮嘱了静养事项,尤其强调需绝对安静,避免任何情绪剧烈波动或外力干扰。
柳知晏一一记下,安排最可靠的人手煎药、守备。
安顿好林砚,柳知晏自己也被周大夫强行按着处理了外伤,灌下了疗伤固元的汤药。他伤势同样不轻,燃血秘术的反噬需要长时间调养,但眼下府中内外暗流汹涌,吴玄尘随时可能卷土重来或以其他方式发难,他根本无法安心卧床。
他强撑着来到书房密室,赵管家早已等候在此,脸上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丝发现线索的振奋。
“公子,按照您的吩咐,仔细搜查了洞窟。这是最重要的发现。”赵管家将一个用数层油布和丝绸严密包裹的物件放在桌上,小心打开。
里面正是那块鸡蛋大小、漆黑泛暗绿幽光的“冥骨玉”,以及镶嵌其上的那小片温润洁白的“镇魂檀”核心碎片。
即使隔着包裹,那股阴寒尸腐气与一丝清冷檀香交织的奇异气息,已隐隐透出。柳知晏拿起它,触手冰凉沉重,那白玉碎片在昏暗的密室灯光下,流转着极其微弱却纯净的光泽。
“在‘阴傀’崩散的核心位置找到的,被淤泥半掩。”赵管家低声道,“另外,还在水潭边发现了一些散落的、颜色特殊的香灰,已经封存。吴玄尘竹筏残骸上,除了一点破碎的衣物纤维,没找到其他有价值的东西。”
柳知晏凝视着手中的奇石,眼神锐利:“此物至关重要。吴玄尘用它作为‘阴傀’核心,必然长期以自身邪功和‘魂牵’之力浸染操控,这上面的气息,恐怕比任何香灰药渣都更‘新鲜’、更‘直接’。林先生恢复后,此物或可成为追踪吴玄尘的关键‘引子’。”
他将奇石重新小心包好,锁入特制的、内衬铅盒的暗格。“玄明道长那边有回信吗?”
“刚刚收到飞鸽传书。”赵管家呈上一枚细小的铜管。
柳知晏取出密信,就着烛火仔细阅读。信中对“幽冥香祀”组织和《香髓通幽录》的证实,对“碧落黄泉”可能指向具体地点的推测,以及对林砚凝聚“心焰”的祝贺与提供的辅助法门,都让他心中稍定。至少,他们不再是全然被动,开始触及敌人更深的根脚,也有了明确的力量提升方向。
“道长需要时间查阅更多古籍,确认‘碧落黄泉’的具体所指。”柳知晏放下信纸,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我们这边也不能干等。吴玄尘此次受挫,必然更加警惕,也可能加快其他阴谋步骤。冯哑婆和春杏虽然暴露,但其背后网络未必完全瘫痪。传令下去:第一,加派可靠人手,以修缮、采买等名义,暗中查访城北方向,尤其是乱葬岗、古战场、废弃矿坑等阴气极重又人迹罕至的区域,寻找可能存在的、吴玄尘新的藏身巢穴或‘引魂昙’培育地。第二,继续秘密排查府内,尤其是与春杏、冯哑婆有过接触,或近期行为有异的所有人员,深挖可能的内应线索。第三,严密监控府外我们已知的几处相关地点,如寒骨舍、西跨院枯井出口附近,看有无可疑人物活动。一切行动,务必隐秘。”
“是,公子。”赵管家领命,迟疑了一下,又道,“公子,您的伤势……”
“无妨,我还撑得住。”柳知晏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非常时期,顾不了那么多了。林先生那边,要确保万无一失,他的恢复,是我们未来抗衡吴玄尘的最大希望。”
赵管家叹了口气,不再多言,躬身退下安排。
密室中重归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柳知晏独自坐在黑暗中,感受着身体各处传来的、一阵阵的虚弱与疼痛,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地下洞窟的激战,吴玄尘那怨毒的眼神,林砚最后那双清澈而沧桑的眼眸,以及手中那块冰冷奇石的触感。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强敌未除,隐患犹在,自身和战友皆受重创。但,希望的火种已然点燃——来自破碎镜片的传承,来自林砚身上那崭新的、令人敬畏的气息,来自手中这块可能指明方向的奇石,也来自玄明道长和己方不懈追查带来的、一点点拼凑起来的真相碎片。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牵动了胸口的伤处,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也让他的眼神更加坚定。
“吴玄尘……”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在密室里幽幽回荡,“下一次,不会让你再有机会逃走。”
窗外,夜色如墨,缓缓吞噬了柳府,也吞噬了远方未知的黑暗。但在这深沉的黑暗中,一丝微光,已在悄然孕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