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公安局办公大楼,副局长办公室。
下午四点的阳光被厚重的百叶窗切成了一条条细碎的光斑,落在暗红色的实木办公桌上。屋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甚至让人觉得有些憋闷。
王振山站在宽大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那个从不离身的保温杯,眼神穿过街道上的车水马龙,漫无目的地看着远方。他脸上的表情平时总是笑呵呵的,透着一股子弥勒佛般的慈祥,但此刻,那张脸上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在他身后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份刚刚送进来的内部车辆轨迹排查报告。
虽然陈正锋在局里大张旗鼓地嚷嚷着要查二十年前的旧卷宗,甚至让技术科的小吴在后台搞出了一堆调阅记录,但王振山这只在滨河官场和黑道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狐狸,骨子里的多疑让他绝不会轻易相信表面上的文章。
他越过李国华,直接动用了自己在交警指挥中心埋得最深的一条暗线,专门去查陈正锋那辆破捷达的行踪。
报告上的结果,让王振山原本安稳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昨晚凌晨一点,那辆没有登记在市局公车名录下的旧捷达,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市区,最后一次被道路监控拍到,是在通往西北郊省道的一个岔路口。
那里是个监控盲区,再往前走,全是荒山野岭。
“西北郊……”
王振山拧开保温杯,却没有喝水,嘴里反反复复地咀嚼着这三个字。
二十年前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满地的泥泞、鲜血,还有陈国栋死前那双像狼一样死死盯着他的眼睛,突然间无比清晰地在他的心里翻腾起来。
那是个他以为早就被一场大火和几桶强酸彻底抹平的地方……红星建材仓库。
“陈正锋这小子,到底属什么的?狗鼻子都没他这么灵。”王振山用力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微微抽搐。
他很清楚,当年打扫现场虽然仔细,但天黑雨大,难免会有百密一疏的时候。万一当年真的在砖缝里、或者哪根草梗上留下了什么没烧干净的痕迹,被陈正锋那个在省厅技术处待过的专家给挖出来……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王振山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底层那个带着密码锁的抽屉。在几份机密文件的最下面,压着一部款式老旧、连智能系统都没有的诺基亚直板手机。
这是一部不记名的黑卡手机,整个滨河市,知道这个号码的人不超过三个。
王振山熟练地按下一串数字,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那头没有说话,只有轻微的呼吸声和一阵像是风吹过巷子的杂音。
“老地方见。”王振山压低了嗓音,语气冷硬得像是一块石头,“有活儿,要绝对干净。”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将手机重新扔回抽屉里,落了锁。
入夜,滨河市东门夜市。
这里是这座城市最接地气、也最混乱的地方。几百个大排档和烧烤摊紧紧挨在一起,孜然、辣椒面和劣质羊肉混合在一起的油烟味冲天而起,熏得人睁不开眼。光着膀子的大汉在划拳拼酒,劣质音响里放着震耳欲聋的网络神曲,到处都是一片嘈杂喧闹。
谁也不会想到,堂堂市局的副局长,会出现在这种连走路都嫌脚底板粘鞋的油腻地方。
夜市最边缘的一个角落里,光线昏暗。一家卖爆炒田螺的摊位前,摆着几张缺胳膊少腿的塑料桌椅。
王振山穿了一件灰扑扑的普通夹克,头上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大半张脸都藏在阴影里。他面前摆着一盘几乎没动过的煮花生和两瓶廉价的啤酒。
他很讨厌这里的环境,但这恰恰是最好的掩护。在这里,哪怕你扯着嗓子谈论杀人越货,别人也只会以为你喝多了在吹牛。
不多时,一个瘦弱的身影像是从暗巷的阴影里渗出来一样,悄无声息地坐在了王振山的对面。
这人大概四十多岁,瘦得像是一根竹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外套,背微微有些驼。他长着一张丢进人堆里就会找不着的普通面孔,唯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那双眼睛。
没有光,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是一潭死水。
道上的人都叫他“泥鳅”。他不杀人,也不放火,他只干一种活儿……“打扫卫生”。不管是多血腥的现场,多难缠的痕迹,只要钱给够,他就能让那个地方干净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泥鳅滑不留手,在滨河市的地下世界里,他是个比赵天龙那些金牌打手更让人忌惮的幽灵。
“老板。”泥鳅没去看桌上的啤酒,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点上,深吸了一口。
王振山没有废话,直接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以及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白纸,贴着油腻腻的桌面,推到了泥鳅的面前。
信封很厚,看厚度起码有十万块现金。
泥鳅吐出一口青烟,干瘦的手指按在信封上,却没有立即收起来,而是拿过了那张纸条,借着摊位上昏暗的灯泡看了一眼。
“西北郊,红星旧仓库?”泥鳅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砂纸上摩擦过一样,“那地方荒了快二十年了吧。去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干什么?”
“这不是你该问的。”王振山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地址在这儿。我要你今晚就去,把这个旧仓库,里里外外,彻彻底底地‘打扫’一遍。特别是地面缝隙、墙根死角,任何可能留下来的陈旧纸张、衣物纤维,或者是别的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连一根头发丝都不能给我留下。”
泥鳅挑了挑稀疏的眉毛,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他干这行这么多年,洗过血迹,处理过尸体,但还头一回听说要去清理一个二十年前的废墟。
“老板,二十年的老灰,早就和泥土长在一起了。”泥鳅把纸条塞进口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要把那种地方洗得发白,动静可小不了。如果用强酸或者化学清洗剂,就算清理干净了,事后也会留下很重的气味和新翻动的痕迹。内行只要拿仪器一测,立马就能闻出味儿来。”
王振山微微前倾身体,鸭舌帽下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泥鳅:“这就是我找你的原因。那些痕迹必须消失,但现场绝不能看出有人最近动过手脚的痕迹。你要做得像自然风化、自然荒废一样。你手里的那些‘特效药’,是时候派上用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