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河市西北郊的夜,总是透着一股子阴冷的荒凉。风穿过那些光秃秃的野树林,发出类似于呜咽的怪响。
一辆连大灯都没开的旧捷达,像个黑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滑进了距离“红星建材仓库”不到五百米的一片洼地里,熄了火。
车门轻轻推开,陈正锋动作利索地钻了出来。他今天穿了一身纯黑的连帽冲锋衣,脚上是一双软底的战术靴,踩在满是枯草的地上,几乎听不到什么声音。
副驾驶那边,李浩也跟着下了车。这小伙子一条胳膊还用绷带吊在胸前……那是在康宁医院档案室为了护住病历证据被保安打伤的。虽然身上带着伤,但李浩的眼睛里却闪烁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紧张。
“锋哥,”李浩压低了嗓门,凑到陈正锋跟前,“咱们刚才绕了那么大一圈,李国华那边的人应该没盯上咱们吧?”
“放心,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去查银行的底档,顾不上咱们。”陈正锋从后备箱里拎出一个黑色的勘查箱,反手拍了拍李浩的肩膀,“浩子,你胳膊有伤,今晚本来不该带你来的。但这地方对案子太关键了,张磊在外面盯着局里的动静,我身边能绝对信任、心细又懂点技术开锁的,就只有你了。待会儿进去了,跟紧我,别乱碰东西。”
“明白。锋哥你放心,我绝不掉链子。”李浩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借着微弱的星光,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片废墟摸了过去。
红星建材仓库已经荒废了二十年,大半的围墙都塌成了碎砖堆,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带着尖刺的杂草。这就是刘明宇在显微镜下鉴定出来的“滨河棘”。
陈正锋走在前面,用手里的强光手电拨开那些带刺的枝条。他的动作很轻,眼神却像鹰一样锐利,不放过周围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绕过塌陷的门房,两人终于站到了主仓库的大门前。
两扇巨大的铁皮门早就锈穿了洞,歪歪扭扭地挂在门框上。陈正锋打了个手势,两人戴上鞋套和医用橡胶手套,侧着身子,从门缝里闪了进去。
仓库内部非常空旷,足足有几千平米。屋顶的石棉瓦破了不知道多少个大洞,惨白的月光顺着这些窟窿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块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灰尘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
“这地方真够渗人的。”李浩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感觉后背有点发凉,“锋哥,这都荒了二十年了,赵天龙那帮人当年就算在这儿干了什么,也早就被时间给抹平了吧?”
“时间能抹平活人的记忆,但抹不掉死物留下的痕迹。”陈正锋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格外低沉。
他打开手里的多波段光源手电,将光束调到贴近地面的平行角度。
“浩子,你看。”陈正锋指着手电筒光束扫过的地方。
李浩顺着光束看去。在平行光的照射下,地面上的灰尘呈现出一种非常立体的层次感。大部分地方的灰尘是均匀平铺的,就像是一层厚厚的灰色地毯。但在仓库的某些区域,尤其是靠近最深处的一片空地上,灰尘的分布却显得非常杂乱。
“发现什么不同了吗?”陈正锋问。
李浩凑近了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眼睛一亮:“锋哥,这块地方的灰尘,好像比旁边要薄一层。而且……而且地面上有一道道很细微的纹路,就像是……”
“就像是被人用大扫帚反反复复清扫过,或者是用高压水枪猛烈冲洗过,然后才重新落上的灰尘。”陈正锋接过了他的话头,眼神变得越发深邃。
他站起身,拿着手电筒,顺着那片异常的灰尘区域,一步一步地往仓库最深处的角落走去。
“二十年前,这里不仅被清理过,而且清理得非常彻底、非常心虚。”陈正锋一边走,一边小声分析,“他们想要掩盖什么?掩盖血迹?还是掩盖打斗的痕迹?”
两人最终停在了仓库西北角的一处墙根底下。
这里的墙皮剥落得非常严重,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在这个角落里,散落着几块断裂的红砖。
陈正锋蹲下身,手电筒的光圈死死地罩住那几块碎砖。
“浩子,把箱子里的长柄镊子给我。”陈正锋头也没回地伸出手。
李浩赶紧用单手打开勘查箱,翻出镊子递了过去。
陈正锋接过镊子,并没有急着去翻动那几块砖,而是用手电筒仔细观察着砖块与地面接触的缝隙。
“这几块砖,不是从这堵墙上掉下来的。”陈正锋的语气无比笃定。
“不是墙上掉下来的?那还能是哪来的?”李浩有些纳闷,“这满地都是碎砖头啊。”
“你看这砖的边缘,”陈正锋用镊子的尾部轻轻点了点其中一块砖,“虽然风化得很厉害,但边缘的棱角依然比墙上那些老砖要锐利。更关键的是,这几块砖的颜色,比周围的砖要深一个色号,表面还有一种被火熏烤过的暗黑色。”
陈正锋深吸了一口气,拿着镊子的手稳若泰山,轻轻探入了两块碎砖交叠的极小缝隙中。
他的动作慢到了极点,生怕稍微重一点的呼吸,就会把缝隙里的东西吹跑。
李浩在旁边看得大气都不敢喘,眼睛瞪得溜圆。
借着手电筒强烈的白光,李浩看到,陈正锋的镊子尖端,夹住了一小点几乎与砖块颜色融为一体的、黑乎乎的东西。
陈正锋慢慢将镊子抽了出来。
在光柱的中央,那一小点东西终于显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小截几乎已经完全碳化的植物纤维。纤维的表面,依稀还能看到极其细小的、呈角质化的倒刺。
“滨河棘。”
陈正锋看着镊子尖端的这截纤维,眼眶红了,连带着声音都变得沙哑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玻璃物证管,将这截碳化的纤维装了进去,盖紧了盖子。
“锋哥,这是……”李浩有些茫然。
“我爸当年遇害时,穿的那身警服领口里,就嵌着这种纤维。一模一样。”陈正锋死死握着那个物证管,像是握着千钧重担。
他缓缓站起身,闭上眼睛。
黑暗的废墟中,时光一下子倒流回二十年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