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康宁精神卫生中心开出来的那辆黑色桑塔纳,一路在市郊的公路上飞驰。
车窗外飘着细密的雨丝,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发出单调的“刮擦”声,车厢里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张磊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腮帮子咬得鼓鼓的。一想起病房里刘建军被五花大绑、口水横流的惨状,他这心里就像是塞了一团浸了冷水的破棉花,又沉又堵。
“陈哥,这帮穿白大褂的简直不是人。老刘那么大个活人,硬生生给折磨成那样,这跟活埋了有什么区别?”张磊一拍方向盘,眼珠子都红了,“咱们就真拿他们没辙了?”
坐在副驾驶的陈正锋一直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前方被车灯撕开的雨幕,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是一块没有温度的生铁。
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却慢慢伸进了深蓝色夹克的口袋里。
“急什么。”陈正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定下来的力量。
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缓缓摊开手掌。在他宽大的掌心里,静静地躺着一张揉皱的面巾纸,纸团中央,包裹着三片白色的圆形小药片。
张磊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踩了一脚刹车,车子在湿滑的路面上滑行了半米才停稳。
“这……这是老刘吃的药?”张磊瞪大了眼睛,说话都结巴了,“陈哥,你什么时候弄出来的?”
“刚才那个护工急着按住刘建军,我走过去拦他的时候,顺手在推车的托盘里摸的。”陈正锋把药片重新包好,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衬衫口袋,拍了拍胸口,“那个吴启明满嘴的合规合法,把病历和诊断书做得天衣无缝,但他算漏了一点……狐狸尾巴再会藏,吃进肚子里的东西是做不了假的。”
张磊倒吸了一口凉气,忍不住竖起大拇指:“陈哥,你这手速,当年要是不干刑警去干个魔术师,估计也能发大财。”
“少扯淡,开车。”陈正锋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眼神随即变得严肃起来,“这药不能放在咱们市局的法医室化验。局里现在几股势力搅在一起,李国华那个老狐狸指不定在哪双眼睛后面盯着呢。东西一交上去,不出半天,吴启明那边就能收到风声。”
张磊一听,立即心领神会。市局技术科这潭水太浑,他们现在是谁也不敢轻易相信。
“那咋办?去外面的私人鉴定机构?”
“不行,私人机构出具的报告,将来在法庭上容易被对方律师咬住程序问题。”陈正锋沉吟了片刻,转头看向张磊,“我记得你之前提过,你在省厅毒物化验室有个关系不错的警校同学?”
“胖子刘。对对对,刘明宇。”张磊一拍大腿,“当年在警校我们睡上下铺,交情铁着呢。他现在是省厅化验室的业务骨干。”
“可靠吗?”
“拿命担保。这小子虽然看着憨,但骨子里认死理,而且嘴严实,从来不掺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张磊拍着胸脯保证。
“好。”陈正锋点点头,“你马上联系他,连夜把这三片药送去省城。记住,千万别走市局的官方委托程序。就说是你私底下接了个棘手的活儿,让他用私人时间帮个忙,加急化验。出结果之前,除了你我,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明白。我这就给他打电话。”张磊一脚油门踩到底,桑塔纳在雨夜中发出一声嘶吼,掉头直奔省城的方向。
等待的日子总是格外漫长。
接下来的三天,陈正锋照常上下班,开会、看卷宗、听汇报,表面上看不出任何波澜。就连碰见李国华和王振山,他也能面带微笑地点头打招呼。
但他眼底那抹熬夜熬出来的血丝,却一天比一天深。
每天晚上回到临时宿舍,只要一闭上眼,陈正锋的心里就会浮现出刘建军那双绝望的眼睛,以及那声撕裂般嘶哑的“嗬嗬”声。
一个头脑清醒的正常人,被剥夺了所有的自由,每天被强行灌下不知名的药物,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机能一天天退化,看着自己的记忆和神智一点点被吞噬。这种绝望,比直接被一刀捅死还要残忍一万倍。
赵家,还有为赵家撑伞的这帮人,已经彻底烂透了。
第四天下午,滨河市下起了一场罕见的雷阵雨。天黑得像是扣了一口大黑锅,轰隆隆的雷声震得市局办公大楼的玻璃都在嗡嗡作响。
“砰。”
陈正锋办公室的门被一把推开,张磊连伞都没打,浑身湿透地冲了进来,头发上还在往下滴水。
他反手把门死死反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睛亮得吓人。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被防水袋紧紧裹着的牛皮纸信封,快步走到陈正锋的办公桌前,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陈哥,省厅的报告出来了。胖子刘连夜开车送过来的,我刚在高速路口接到的。”张磊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飘。
陈正锋站起身,一把撕开防水袋,抽出里面的化验报告。
整整三页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列满了各种化学分子式和数据图表。陈正锋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的结论部分。
眼神接触到那几行黑体字的一刻,陈正锋的呼吸一滞。
“送检样本并非病历记录中的氯丙嗪,其实际核心成分为奥氮平(Olanzapine)。经色谱质谱联用仪(GC-MS)定量分析,单片药物中奥氮平的含量高达30mg。”
陈正锋虽然不是专业的药理学家,但他在警校进修时学过法医毒物学。
奥氮平,这是一种强效的新型抗精神病药物。一般来说,对于初发的精神分裂症患者,起始剂量只有每天5到10毫克。哪怕是对于极重度的狂躁患者,一天的极限安全剂量也绝不能超过20毫克。
而刘建军的用药记录上写着什么?一天三次,每次一片。
那就是整整90毫克。
是正常人致死、致残剂量的四倍以上。
报告最后还有一段胖子刘特意手写加粗的备注说明:“陈哥,这药量太他妈吓人了。这根本不是治病,这是在杀人。正常人如果长期大剂量服用奥氮平,不仅会导致严重的代谢综合征和心血管衰竭,最可怕的是会对大脑中枢神经造成不可逆的毒性损害。简单来说,连续吃上几个月,哪怕是个天才,也会被彻底烧坏脑子,变成一个永久性的白痴。”
陈正锋捏着报告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纸张被他捏出了深深的褶皱。
“永久性脑损伤……”陈正锋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刘建军会变成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了。吴启明根本不是在用药控制病情,他是在用化学阉割的方式,彻底抹杀一个目击证人的记忆和语言能力。
那张伪造的氯丙嗪药瓶标签,不过是为了应付常规检查的障眼法。真正喂进刘建军嘴里的,是能让他彻底变成废人的毒药。
“这帮畜生。他们连畜生都不如。”张磊在旁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气得一脚踹在办公桌腿上,“陈哥,证据确凿了。这可是省厅法医中心的报告。这绝对够立案了,非法拘禁、故意伤害,哪一条都够吴启明把牢底坐穿。”
“走。”
陈正锋二话没说,抓起桌上的报告,大步流星地拉开门,直奔走廊尽头的局长办公室。
局长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年近六旬的老局长正戴着老花镜,眉头紧锁地批阅着一份文件。听到连门都没敲就被撞开的声音,他有些不悦地抬起头,却对上了陈正锋那双烧着怒火的眼睛。
“正锋啊,出什么事了,这么冒冒失失的?”局长放下笔,摘下眼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