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色身影破空而来时，花果山七十二洞妖王正聚在齐天峰下议事。

牛魔王率先察觉异常，他那对可洞观千里的牛眼骤然收缩——那玄光中的人形明明未刻意散发威压，却让整座花果山的妖气都为之紊乱。漫山遍野的妖旗无风自动，哗啦啦作响，仿佛在向什么远古存在俯首。

“是巫！”

巡山将军通背猿猴声音发颤，他活了八百年，曾在东海龙宫典籍中见过上古秘卷的拓本。那玄色战袍、那背在身后的古朴大弓、那眉心若隐若现的日蚀印记——正是巫族十二祖巫之下，射杀九日的大巫后羿！

七十二洞妖王中，年龄最长的白猿老妖双腿一软，手中那柄曾劈开过南天门守将战甲的长刀“哐当”坠地。他想起了三千年前，自己还只是只小猿时，在东海之滨目睹的天地异象——九轮大日坠落，天穹泣血，那是连上古妖庭都为之颤抖的凶威。

上古血脉的恐惧记忆

虎力大王的虎爪不自觉地嵌入岩石。他体内稀薄的妖族血脉在沸腾，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跨越了数个量劫的恐惧记忆。他的先祖曾追随妖皇帝俊征战洪荒，亲眼见过后羿立在周山顶，弯弓射日的那一幕。

“帝俊陛下有十子，皆为三足金乌，太阳之精所化。”虎力大王的声音嘶哑，对身旁的鹿力、羊力低语，“那一日，九位太子陨落，漫天金乌血雨，洪荒大地龟裂千里……陛下震怒，却终究未能斩杀后羿。”

鹿力大王鹿角上的灵光黯淡下去。他记起师门秘传中的只言片语：巫妖大劫末期，后羿虽被东皇太一设计困杀，但大巫真灵不灭，于轮回中沉浮。如今看来，这位凶神竟已重临世间！

更可怕的是——就在三个时辰前，那股从南天门方向传来的、让三界妖族血脉为之冻结的箭意，正是此人一箭震退十万天兵，逼得西天佛光都为之退避三舍！

花果山的沉默

满山妖兵鸦雀无声。

平日里最桀骜的豹先锋，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喘。他想起百年前，自己曾随七大圣之一的蛟魔王拜见过北海妖师宫。那位活了不知多少元会的妖师鲲鹏，谈及上古旧事时，曾用最凝重的语气说过：“巫族大巫，肉身可扛先天灵宝，战意可冲三十三外天。后羿之弓，曾射落的不只是金乌，更是我妖族整整一个时代的荣光。”

七十二洞妖王面面相觑，手中兵器虽未放下，却无一人敢上前半步。

血脉深处的本能

狐族妖王九尾夫人的九条尾巴紧紧蜷缩。她最擅察言观色、感应气息，可此刻她的灵觉刚刚触及那道玄色身影，便如遭雷击般缩回——那不是杀气，也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更本源的东西：血脉压制。

巫族掌地，妖族掌天。上古之时，巫妖二族曾共分洪荒天地，厮杀了无数元会。这份刻在血脉深处的敌意与畏惧，并不会因为巫妖大劫落幕、两族俱衰而完全消散。

“他……为何来花果山？”狼妖王喉结滚动。

无人能答。

后羿的身影已缓缓落在花果山主峰之巅，玄色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没有看漫山遍野的妖兵，只是静静立在那里，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妖族六大圣，七十二洞妖王，数万妖兵，无一人敢动，无一人敢言。

都退下！”

孙悟空纵声长啸，音浪卷过群山，“此乃上古巫族大巫后羿，是俺老孙的贵客，谁敢无礼！”

音浪所过之处，群妖手中兵器“哐啷啷”坠地声不绝于耳。牛魔洞的混世魔王率先跪倒，他那丈二高的身躯伏在地上，额头紧贴青石。身后，虎力、鹿力、羊力三位妖王，连同那九尾夫人、通背猿猴、白猿老妖等，齐刷刷匍匐一片。

数万妖兵黑压压跪满山道，连喘息都压得极低。

后羿玄色战袍微动，目光从群妖身上淡淡扫过。那双曾射落九日的眼眸里，没有怒意，也没有威压，只有一种深入灵魂的疲惫——那是本源耗损后，连大巫之躯都难以完全掩饰的虚弱。

嫦娥素手轻扶着他左臂，广寒宫万年不变的月华清气，此刻正丝丝缕缕渡入后羿体内，勉强维系着他摇摇欲坠的气息。她能感觉到，丈夫掌心冰冷，那是射日神弓抽空了太多本命精血所致。

二人缓缓落在齐天峰下的青石道上。

嫦娥玉足轻踏石板，那石板上还残留着午后的暖意，与广寒宫万年冰寒的月宫玉砖截然不同。鼻尖萦绕的，是漫山花果熟透的清香——桃、李、杏、枣，各色灵果香气交织；更有山中千年灵木吞吐的先天木灵之气，随着山风扑面而来。

她抬眸望去。

水帘洞前，千尺瀑布如银河倒挂，水汽在夕阳下折射出七彩虹光。漫山苍翠欲滴的藤蔓古木间，灵猴嬉戏跳跃，仙鹤展翅掠过深潭。这里没有天庭的肃杀威仪，没有广寒宫的孤高清冷，只有一派勃勃生机，万物自然生长。

“好一处洞天福地。”嫦娥轻声赞叹。

她曾听吴刚说过，齐天大圣孙悟空，便是出自这东胜神洲花果山。如今亲见，方知此地钟灵毓秀，先天灵气之充沛，竟不逊于三界任何一处仙家福地。

更重要的是——这里远离天庭耳目，不属佛门道场，正是巫族遗脉最难得的藏身之所。

孙悟空从水帘洞中飞身而出，金箍棒已收起，只着一身锁子黄金甲，头戴凤翅紫金冠。他落在后羿身前丈许，火眼金睛在那张苍白却坚毅的面容上停留片刻，随即抱拳：

“大巫请随俺老孙来，水帘洞内有静室三间，皆是俺当年用菩提祖师所传之法开辟，可隔绝天机窥探。”

后羿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嫦娥扶着他，随孙悟空穿过瀑布水帘。那水幕分开时，竟自动避让三人，不曾沾湿半点衣襟——显是孙悟空已动用了此地阵法。

进入洞中，但见石桌石凳，天然成趣；灵泉汩汩，灵气氤氲。最深处的静室石门厚重，上绘周天星斗之图，隐隐有菩提一脉的清净道韵流转。

“此地甚好。”后羿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沉稳。

孙悟空咧嘴一笑，抓耳挠腮：“大巫且安心养伤，只要俺老孙在，漫天神佛也休想踏进花果山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