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了半天,冒出针尖大一点光,光里传出陶九的声音,虚得像三天没吃饭,嘴还是那张嘴:
喊什么喊……账没清完,老子舍得死么?
林墨瞪着那豆光。
鼎是散了,半条命也喂了蚕了。豆光在钱眼里缩着,像掌柜的缩在打烊后的柜台底下,灵识缩钱里了,从今往后就剩这么一豆灯,风大点都能给我吹灭。怎么着吧——塔上还有最后一笔大账,老子得当众收。收完了,再死不迟。
林墨眼泪一下子砸下来,砸在铜钱上。他咧开嘴,又哭又笑:你个老东西……
骂谁呢。豆光不服气,光微弱地晃了晃,扶稳了。走了。
第八道铃锁一松,整座石殿剧震。中门缝里,灰雾再不是渗,是涌——八道锁全开,门后那片虚无贴着门缝往外挤,无数人低语似的嗡鸣贴着林墨的耳膜爬。可门齿死死咬着,只开一线,再开不动。
陶九的豆光瞥了一眼:它差万铃齐鸣。时辰不到,出不来。咱们也差一样东西——你爹开道。撤。
苏清鸢早守在第三块地砖旁,佩光一卷,把林墨和那枚铜钱托下旧渠。林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石殿:八尊巨鼎,七尊裂着,一尊没了;殿心那行的刻字上,八百年的积灰被晨光照得透亮。
身后,砖角笃、笃、笃反锁三响。
旧渠外,天光大亮。
第七日的太阳升在泽西泽面上。铁匠父子的乌篷船钻进芦苇最深处,船板上并排躺着七个废人,盖着粗布,谁都睡不沉,一有动静就睁眼,看一眼天,再看一眼身边人,像怕这一切是鼎里做的梦。老乞丐摸到林墨身边,先看他掌心那豆光,再看他脸色,浑浊的眼睛一下子湿了。
小商呢?
豆光从钱眼里冒了冒,没好气,哭什么丧,老子又没死。三碗酒记着,利钱翻倍。
老乞丐咧着嘴,眼泪砸在船板上,重重点头。
七废人不能留在黑塔脚下。铁匠父子连夜摇船,走苏家水道的暗线,把七老送出泽西——这群八百年前跺一脚九城晃的人物,如今连船晃一下都扶不住船帮,却一个比一个坐得直。老将军坐在船头,空着的右手按在膝上,替满船人望风;老官戴着苏清鸢临时给他折的布冠,一本正经地跟老儒争论如今是哪家天子的年号,谁也说服不了谁。
船出泽口时,七老回头,朝黑塔的方向看了很久。
林墨没送。他伤得太重,在芦苇荡深处一座沈家旧部的水寮里昏睡到黄昏。
醒来时,苏清鸢正把拧干的布巾敷上他额头,佩光在她腕上温温地亮。一个浑身泥水的沈家暗桩等在棚外,带来了明路的口信,压得极低:
裴大侠让报——午时前,三百二十七人全混进去了,按股子散在跪海四面,谁也不挨着谁,灰线分不出彼此。白须老爷子、瘸腿老爷子都在,被救的四十三口也在。秦爷……秦爷抢了头一排的位置,谁劝都不挪。
他一个没修为的,抢头排做什么。林墨哑着嗓子。
秦爷原话。暗桩顿了顿,跪得离塔近点,等会儿号一响,老子站起来第一个叫,塔上听得真
水寮里静了一息。豆光在铜钱里哼了一声:蠢得很。倒也好用。
还有一句。暗桩又道,裴大侠说,跪海边上又到了新的鼎主,是各地被灰线押来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塔里也开始放人上塔了,一拨一拨,往第九层领。裴大侠让问一句——号,什么时辰起。
林墨握紧了掌心的铜钱:铃响,我入塔心,铃心反号一起,就是号。让他盯着跪海里的灰线:我这边号一起,万铃会乱一瞬。就那一瞬,谁先站起来,谁身边的人就跟着活。让他护好先站起来的。
暗桩领命,一头扎进芦苇,没了声息。
窗外,天色一寸一寸黑下去。
黑塔的方向,传来了第一声铃。
没有风,泽面却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那铃声从极远处来,起初只是一点,接着十点、百点、万点——黑塔下三万两千口鼎,一口接一口地响了,铃声叠成潮,黑压压地碾过泽国,碾过云州,碾过半个天下。
跪海里,铃声每响一下,就有一批人的头被灰线压得更低一寸。
三万余人黑压压跪成望不到边的海,后颈上亿万道灰线在月光下泛着暗光,线线朝天,汇进黑塔第九层那扇唯一亮着灯的窗,像一条倒悬着、往天上灌的河。塔身上九道合了八百年的门缝,一道一道,渗出光来。窗后立着一个人影,穿着林玄渡的身形,负手俯瞰这一海的人。
跪海之中,三百二十七处不起眼的位置上,跪着的人没有看塔。
他们在听。
裴元昭跪在前排偏西,云州第一剑压在膝下的灰土里,指节扣着剑柄,闭着眼,数铃。他身边一个灰线押来的老鼎主抖得像筛糠,他便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人的手背,在掌心写了两个字:等号。
头一排,秦天戈直挺挺地跪着,喉咙上的血布早浸透了。铃声压一次,他就梗着脖子往上顶一次,顶得后颈青筋根根暴起,嘴里念念有词,翻来覆去就一句:快响号……快响你妈的号……老子嗓子都备好了……
第七夜。子时到了。
林墨撑着墙站起来,从怀里摸出残牙、龙鳞、玉簪、玄铁令,最后攥紧那枚铜钱。钱眼里,一豆青光跳了跳。他指尖在青萝玉簪上停了一瞬——娘这会儿,该到归墟了。
水寮的木板底下,黑石震动。那震动不是从中门缝来的——中门的门齿仍死死咬着,灰雾挤成一线,再开不动。震动来自石殿台后那面八百年封死的黑石壁:万铃齐鸣的一瞬,石壁后有另一股神识,借着塔主分神压铃的空隙,轻轻地、从里头,把闩了八年的一道暗闩,抬开了。
石壁无声裂开一条仅容一人的上行暗道,湿冷的风从深处涌上来,风里带着极淡的、林墨八年来夜夜梦里都认得的气息。
豆光里,陶九的声音又轻又亮,像当铺开张第一声算盘:
中门还没到时候。这条道,通塔心——你爹给你闩开了。
我在水寮,门在石殿。林墨已经往泽边走。
砖角敲三下反锁,再敲三下,就开。陶九说,老匠头的锁,锁别人,也认自己人。走,渠里那条道,你才走过一趟,熟。
苏清鸢一句话没说,佩光往水眼上一搭,先跃了下去。林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黑塔——塔身上九道窗亮了八道,第九层那盏灯正对着他,像一只睁开的眼。他翻身入水,冰黑的泽水合拢过来。
水眼,旧渠,第三块砖。笃、笃、笃。砖从里面无声错开,佩光裹着两人落进石殿。八百年的石殿一片死寂,七裂一毁八尊鼎静默环立,中门缝里灰雾狂涌,台后那面黑石壁却开着一道上行的缝,风里那点熟悉的气息,正一寸一寸地引他往前。
林墨把残牙在胸口按实,一步迈进暗道。
豆光在钱眼里跳了一下,像掌柜拨响了上塔的第一声算盘:
小子,上塔。收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