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剑峰,主殿广场。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残阳被远处的山脊吞没。
九道白光自虚空裂出,先后坠落在广场的青石地面上。
林墨单膝着地,秘境传送的眩晕感尚未消退。他抬起头,目光快速扫过四周——
独孤剑立于三丈之外,白衣如雪,面容沉静,仿佛刚从秘境中走出的不是他。唯有袖口处一道细长的裂痕,暗示着那场战斗的凶险。
龙傲天抱臂而立,金色的竖瞳中怒火未消。云韵站在天剑门队列中,目光低垂。韩立面无表情地整理着衣袖。
而被三道禁制锁链层层束缚的血无痕,被两名天剑门执事押在广场中央,灰败的面容上满是死灰之色。
高台之上,六宗掌门的神情各异,却都凝滞得像是结了一层霜。
天剑门门主剑无痕最先开口。他身着玄色道袍,面容清癯,目光从六宗弟子的面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在血无痕身上。
诸位。他的声音平稳而低沉,太虚洞天核心区域的封印,出现了松动。
广场上一瞬寂静,然后是铺天盖地的喧哗。
剑无痕抬手,灵压如潮水般铺展而下,将所有人的声音压了回去。
封印尚未崩塌,但已不安全。他的目光转向其余五位掌门,本座已遣三位长老布设镇封大阵,三日之内可控。但在此期间——天骄会武第三轮,提前开启。
赤焰山掌门赤炎子率先皱眉:剑门主,封印异动非同小可,会武是否应当暂停?
暂停?剑无痕嘴角微动,赤炎道友是在暗示,天剑门连一场会武都护不住?
赤炎子面色微变。万兽谷谷主万兽道人悠悠开口:剑门主言重了。不过既然镇封大阵已布,会武继续也未尝不可。毕竟这些孩子为了这一轮,可是拼了命的。
他说着,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选手,最终在林墨身上停了半息。
玄天阁阁主玄机子摇着折扇,笑眯眯地附和:况且——这一轮的排名,可有意思得很。
高台中央,积分玉璧金光浮现:
第二名最终排名——
第一名:林墨(青云宗),一千三百分。
第二名:独孤剑(天剑门),一千二百分。
第三名:龙傲天(万兽谷),一千分。
第四名:云韵(天剑门),八百分。
第五名:韩立(玄天阁),七百五十分。
广场上掀起震动。林墨感受到了从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目光——惊叹、嫉妒、警惕、忌惮。
他注意到剑无痕在念出他积分时,眼底有一抹极淡的阴翳掠过。但那抹阴翳并非针对他——而是偏向长老席位最末端,某个被阴影笼罩的位置。
那里站着一个身形枯瘦的灰袍老者,低垂着眼帘,面容隐在兜帽的阴影中,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石像。
林墨的瞳孔微微收缩。
按积分排名,取前五名进入巅峰对决。剑无痕的声音将他拉回,循环赛制,明日开始。今日休息一日。
他最后看了一眼血无痕:血煞门弟子血无痕,在秘境中以邪术残害同门,取消参赛资格,交由六宗联合审讯。
血无痕始终低着头。在被拖走的瞬间,他微微侧过头,浑浊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林墨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意味。
像是在说:你赢了这场战斗,但你根本不知道真正的对手是谁。
青云宗驻地。
夜风穿过庭院中的古松,发出簌簌声响。
林墨推开内室的门,青云子和秦天戈已在等候。案几上摆着一壶灵茶,茶水已凉。
掌门,秦师兄。林墨躬身行礼。
青云子没有寒暄:秘境中出了何事?你的积分异常暴涨,传讯符中又语焉不详。说吧。
林墨深吸一口气,将秘境中与血无痕的交锋,以及血无痕临败前透露的信息,一字不漏地复述出来。
室内沉默了很久。
秦天戈率先开口:血无痕的话未必可信。败军之将,乱咬一通也是常事。
但有些细节可以对上。林墨说,秘境中,血无痕使用的血煞功法与天剑门的一位执事如出一辙。而且——他在提到幕后之人时,用了一个称呼——。
青云子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剑魔……他低声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上的茶渍,这个名号,我年轻时曾听师父提过一次。
师祖说过什么?
天剑门有一柄剑,不在鞘中,不在手上,在影子里。青云子的声音很慢,像是在从记忆深处打捞什么,现在看来……
在影子里。秦天戈喃喃,天剑门长老席中,有一个常年不见人影的存在?
青云子说,天剑门七位长老,其中六位的名字、修为、功法,六宗皆有备案。唯独第七位——在册的名字是。近百年来,没有任何人见过此人出手,也没有关于他修炼功法的记录。天剑门对外宣称他是太上长老,已闭关百年。
林墨接过话头:如果莫问就是剑魔——那剑无痕知不知道?
三人陷入沉思。
我倾向于认为——剑无痕知道。林墨率先打破沉默,今日在广场上,宣布血无痕处置结果时,剑无痕的目光有一个极短暂的偏移。他看的不是其余五宗掌门,而是长老席末端的那个灰袍老者。那一瞥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不像是在征询意见——更像是在确认反应。
青云子审视着他:分析得有道理,但目前都是推测。仅凭血无痕的一面之词和你的猜测,不能去质问天剑门。
弟子明白。
青云子站起身,明日巅峰对决,我会亲自到场。若有任何异常——
掌门。林墨忽然叫住他,如果弟子说的那个灰袍老者真的有问题……弟子明日在台上,会不会反而成为他的靶子?
青云子脚步一顿,回过头,目光幽深。
所以你需要赢。他说,赢得足够耀眼,让所有人都看着你——包括他。当所有人都在看你的时候,他想动手,就不得不掂量掂量。
林墨缓缓点头。
青云子离去后,秦天戈留了下来。
小师弟。他压低声音,半年前我去天剑峰办事,曾在后山禁地附近撞见过一次异常。那片区域的灵气流向不对——正常的灵气应该是从外向内汇聚,但那里是在向外溃散。就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吞噬灵力。
林墨的心猛地一沉。
当时我以为是封印老化的缘故。秦天戈苦笑,现在回想——如果太虚洞天的封印和天剑门后山的灵气异变有关联……
他没说完。但两人都明白那句话的潜台词。
天剑门的封印,或许从来不是为了封住秘境中的什么东西——而是为了掩盖某个人的某种行为。
秦天戈拍了拍林墨的肩膀:早些休息。明日见机行事。
夜深。
子时三刻。
林墨盘膝坐在榻上,混沌吞天诀运转至第四层,灵气如丝线般渗入,修补着秘境之战留下的暗伤。
万籁俱寂。
庭院中的古松不再发出声响,连风都停了。
然后,毫无征兆地,丹田中的灵力旋涡颤了一下。
不是灵力波动。是一种更为原始、更为深层的悸动——像是某种本能层面的预警,刻在血脉深处的恐惧被猛然唤醒。
林墨骤然睁眼。
房间里一切如常。月光从窗棂间洒入,桌上的油灯还在燃烧,火苗纹丝不动。
太安静了。
窗外庭院中的那棵古松——不在了。不时被砍伐或移走。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世界中抹去了一样,只留下一片平整的、不自然的虚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