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重新上路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老盐道的尽头连着海。车灯劈开夜色,照见路边立着一块歪斜的里程碑,上面的字被盐雾啃得只剩一半——燕子礁,17。
十七公里。
秦峥躺在后座,头枕在糯糯的膝盖上。
这个八年前能把陆峰单手拎起来的男人,此刻轻得像一捆干柴。他的呼吸很浅,浅得糯糯要把手指放在他鼻子底下,才能确认他还活着。
他的心跳,在光屏里,一下比一下急。
【目标心率:31……34……38……】
【警告:灯塔呼叫强度持续上升。】
【距离灯塔:17公里。】
【距离每缩短1公里,呼叫强度提升7%。】
糯糯盯着那行字,小手悄悄攥紧了秦峥的衣角。
她忽然明白了灯芯归位是什么意思。
灯芯离开了灯,灯会想它。想得越狠,拽得越狠。
爷爷的心,是灯塔的灯芯。
他们每往灯塔靠近一步,就等于把爷爷往灯座上,又按回去一寸。
陆叔叔,她在本子上写,写完,把本子从后座递到前面,我们开慢一点,好不好?
陆峰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糯糯,他的声音很轻,开慢了,爷爷会更疼。
小女孩愣住了。
灯塔拽他,像拽风筝。陆峰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车开得越慢,线绷得越久,勒得越深。要让他少疼,只有一个办法——
快点到。
到了灯塔,灯芯归了位,线就松了。
糯糯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原来快,也是疼;慢,也是疼。
她低下头,把脸贴在秦峥的胸口,听着那颗被灯塔拽了八年的心,一下,一下,跳得又急又乱。
她伸出小手,在秦峥的胸口,轻轻地敲。
哒。哒。哒哒。
是爸爸教她的节拍。是妈妈那首歌的节拍。
敲着敲着,秦峥的呼吸,慢慢平了一点。
灰白的眼睛睁开一条缝。
小丫头,他的声音像风里的纸,你这一下一下的……是从哪儿学的?
糯糯指了指前座的苏沉。
苏沉没有回头。他只是把手搭在车窗边,一下一下,敲着窗框,和女儿隔着半辆车,敲着同一个节拍。
秦峥听着,听着,忽然笑了。
他说,好啊。
林晚把歌拆成了三份。
可她没算到——三份歌,会在同一辆车里,重新碰到一起。
小峰,他偏过头,朝着驾驶座的方向,开快点。
爷爷不怕疼。
爷爷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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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一点,车队驶出老盐道,拐上沿海公路。
对讲机里,忽然传来二号车技术员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陆队,国道那边……不对劲。
督导组的车队,二十分钟前,在鹰嘴崖停了。
到现在,没动。
陆峰的眉头皱起来。
呼叫过吗?
呼叫了十七次。没人接。技术员顿了顿,但是——他们的车灯,一直开着。
二十分钟,没人接电台,没人动车,车灯却一直开着。
车里静了一秒。
苏沉忽然开口了。
那是诱饵。他说,声音很平,灯塔底下的人,管这个叫。
灯亮着,人不在。
为的就是让赶路的人以为,前面有人等着,可以放心往前开。
八年前,收网的队伍,就是这么被引进燕子礁的。
陆峰握着方向盘的手,一寸一寸收紧。
八年前,他的师父,就是看着前面亮着的灯,一脚油门踩进了死局。
全体注意,他按下对讲机,鹰嘴崖,绕行。所有车辆,关闭车灯,夜视驾驶。
陆队,关着灯开山路——
那就摸黑开。陆峰说,八年前,我们就是太相信灯了。
车队熄了灯。
三辆车,像三条贴着地皮爬行的影子,摸进了夜色里。
糯糯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
没有车灯的世界,黑得彻底。可她闻得到——风里的海味,越来越重;灯油的味道,从秦峥的身上,一点一点渗出来,越来越浓。
光屏在她眼前,安静地跳着数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