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战的第一夜,陆峰没有睡。
老秦的里,一张八仙桌被拼到了客厅中央,上面铺着顾白打印出来的燕子礁地形图,图边压着四只搪瓷杯。
五个人围桌而坐。
郑君仁坐在最远的角落,像一只被允许旁听的狐狸。
燕子礁,姜棉的手指点在地形图上,城东三十公里,废弃的渔村,九十年代整体搬迁,现在只剩那座教堂和一片礁石。
进出的路,只有两条。
一条,是村口的盘山公路,双向单车道,雨季塌方,现在勉强能走。
另一条,是海路。教堂后面有一片天然避风湾,退潮的时候可以靠小船。
也就是说,她抬起头,沈林的人,要么走公路,要么走海路。我们想封,两条都得封。
封不住。顾白摇头,我们只有五个人。
所以要借兵。陆峰开口。
所有人看向他。
关总队长说了,他的权限我们随便用。陆峰的手指在地形图上画了一个圈,我不调动市局的人——市局里有曹德海的眼睛。我要调的,是武警机动支队。
武警?姜棉一愣,武警不归市局调。
不归。陆峰点头,但关总队长跟机动支队的支队长,是战友。八年前,灯塔行动收网,外围警戒就是机动支队做的。
那一夜,行动失败,外围的武警在暴雨里守了六个小时,一个人没放进去,也没放出来一个。
事后追责,机动支队背了一半的锅。
这个仇,陆峰的声音冷了下来,他们记了八年。
屋子里安静了两秒。
我去谈。姜棉站起身。
陆峰按住她,你留在城里,盯曹德海。这几天他越安静,越危险。
我去。
……
第二天上午,机动支队驻地。
陆峰见到了那位支队长。
姓洪,五十出头,脸膛黑红,左手缺了半截小指——八年前灯塔行动那一夜留下的。
洪支队长听完来意,沉默了很久。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没点,就那么叼着。
陆峰,他开口,声音像砂纸,八年前那一夜,我带着两百个兵,在燕子礁外围守了六个小时。
我们守住了所有人。
唯独没守住一个人。
苏沉。
他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在桌上。
收网命令下来的时候,我申请过三次,带突击队进去。三次,都被驳回了。
驳回的命令上,签字的人——
叫沈林。
陆峰的心,猛地一沉。
所以,洪支队长抬起眼,那双熬了八年的眼睛里,烧着两簇火,你今天来,不是来借兵的。
你是来还账的。
陆峰站直身体,我来还八年前那两百个兵,替苏沉守的那六个小时。
洪支队长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这位老军人拉开抽屉,取出一张调令,拍在桌上。
两个中队,一百二十人。
公路,海路,制高点,我全包了。
但是有一条——
他伸出那根缺了小指的左手。
沈林,留给我。
我缺的这根指头,洪支队长一字一句,要他拿命来赔。
……
第二天下午,老秦的。
作战计划,在八仙桌上铺开。
行动代号,陆峰的手指点在燕子礁教堂的位置,灯塔。
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封山。行动当晚八点,机动支队两个中队进场,封锁盘山公路和避风湾,一只鸟都不许飞出去。
第二阶段,断电。顾白,教堂的电源、通讯、监控,你全权负责。我要沈林在教堂里,变成瞎子和聋子。
明白。
第三阶段,收网。陆峰的声音沉了下去,晚上九点,月圆升起来的时候,沈林会开始他的验收仪式。郑君仁说,仪式一开始,教堂正厅的灯会全部熄灭,只点十二支蜡烛。
蜡烛点起来的那一刻——
就是我们动手的那一刻。
可是陆队,小周举手,声音发虚,仪式一开始就动手,那糯糯……
糯糯不会进正厅。
陆峰的手指,点在了教堂侧翼的一个位置上。
郑君仁说,教堂侧翼有一间忏悔室,仪式的时候,会被先安置在那里,等验收环节才带出来。
糯糯不进正厅。
进忏悔室的,是另一个人。
所有人一愣。
陆峰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郑君仁身上。
郑君仁浑身一僵:你们……你们要让我……
你是供货人。陆峰的声音平静,十一年,你供了十一件。在艺术圈的规矩里,供货人要在验收仪式上,亲手把呈给收藏家。
所以,仪式那天,走进忏悔室、第十二件作品的,只能是你。
我要你做的,只有一件事——
把忏悔室的门,从里面反锁。
然后,不管外面打成什么样,
守住那扇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