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一点五十八分。
陆峰把家里所有的灯都关了。
黑暗中,他抱着糯糯,蹲在客厅的墙角,背抵着那面承重墙。
这是全屋唯一没有窗户的角落。
糯糯,听爸爸说。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贴着女儿的小耳朵,不管发生什么,你不许出声,不许出来。爸爸让你跑,你就往楼下跑,去找穿制服的叔叔阿姨。
小丫头在他怀里,用力地点头。
她把那只破布娃娃塞进陆峰怀里,然后伸出小手,在爸爸的手心里,一笔一笔地画。
一个字。
然后,在字的头顶上,画了一个方框。
天台。
她在告诉他:上面那个人,还没走。
陆峰把女儿放进主卧的衣柜里——衣柜最深处的角落,塞满了冬天的棉被。他给她留了一条缝,又把她的布娃娃塞回去。
爸爸很快回来。
小丫头攥着他的手指,不肯松。
陆峰狠下心,一根一根掰开她的小手,合上了柜门。
转身的瞬间,这个十四年的老刑警,眼圈红了一下。
然后,他拿起了茶几上的两样东西。
一样,是手机。录音还开着。
另一样,是厨房角落里那罐红色的灭火器。
十一点五十九分。
【叮——】
奶音在只有糯糯能听见的地方响起。可这一次,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那声音,竟然也轻轻地震了一下陆峰的耳膜。
很轻,像耳鸣。
陆峰愣了一下。
他摇摇头,以为是幻觉。
十二点整。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
是天台的门。
那扇门年久失修,锁早就坏了,物业贴了三次告示要修,一直没修。
陆峰屏住呼吸。
脚步声,从头顶的天花板上方,一步一步,挪到了他家客厅的正上方。
停了。
陆峰知道那个位置对应的是什么——
浴室。
浴室有一扇气窗,连着楼外的通风井,通风井的检修口,就开在天台上。
他抱着灭火器,无声地移动到浴室门口,贴着墙,站定。
黑暗中,他的心跳声大得像擂鼓。
吱——
气窗的金属框,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
一条黑影,像一条蛇,从通风井里探了进来。
先是头,然后是肩膀。
那人穿着深色的紧身衣,脸上蒙着黑布,动作熟练得可怕——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声音。
他蹲在浴室的瓷砖上,侧耳听了两秒。
然后,他从腰后,摸出了一样东西。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丝月光,陆峰看清了。
那是一支注射器。
针管里,装着半管淡黄色的液体。
陆峰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
他全明白了。
不是杀他。
杀一个停职的警察,动静太大。
他们要的,是让一个精神失控的父亲,在深夜自己的女儿——然后,明天一早,全市的头条都会是:
《疯了的刑警》。
到那时,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将不再是证词,而是疯话。
糯糯指出的每一个凶手,都将不再是线索,而是幻觉。
好狠。
好干净。
黑影猫着腰,摸向浴室的门。
门把手,缓缓地转动——
咔哒。
浴室的灯,骤然亮起!
黑影浑身一僵。
陆峰站在门口,一手拎着灭火器,一手举着手机,镜头正对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