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
“我大哥在东关街买了三套院子,那是正经产业,以后要在县城长住。”马正龙把油条放回碟子里,手上沾的油在桌角抹了一下,“你那两千块钱的保护费,搁在别人身上可能管用,搁在我大哥身上,不合适。”
王老五没有接话,目光在马正龙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虚实。他端起豆浆碗又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碗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马正龙,你跟你这个大哥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救过我的命。”马正龙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起伏,但这四个字落下去的分量,让王老五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棋牌室里安静了一小会儿。靠窗那桌有人碰倒了一个茶杯,茶水在桌面上漫开,旁边的牌友赶紧拿抹布去擦,声音隔了两张桌子传过来,像被棉花裹了一层。
王老五靠在椅背上,从兜里掏出一盒烟,在桌上磕出一根来叼在嘴里,摸出打火机“啪”地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腔里喷出来,在早晨的光线中慢慢散开,像一层薄薄的白纱在两个人之间铺开来。
“马正龙,我看在你的面子上,以后绕着你大哥走。”王老五弹了弹烟灰,“但你得跟他说明白,东关街那片不是我一个人的地盘,以后出了什么事,别来找我。”
马正龙没有立刻回答,先伸手把自己面前的茶杯转了一圈,杯沿在桌面上划过一道浅弧,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五哥,我大哥让我给你带句话——你要是愿意,以后跟着我干。南街那边我已经铺开了几条线,缺一个能镇场子的人。”
王老五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中,烟灰在他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马正龙没有再说话,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了一下,他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来看了王老五一眼,然后撩开布帘子走了出去。外面的阳光从门帘掀开的缝隙里涌进来,在棋牌室的地面上铺开一片亮堂的光,又在门帘落下来之后重新收回了暗处。
王老五坐在那里没有动,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在最粗的地方断开了,落在他面前的桌面上,散成一小撮灰白的细屑。
当天晚上,卢星野在屯子老宅的灶台边上,把一根松明子塞进灶膛里,看着火苗舔着干裂的树皮慢慢燃起来。他跟马正龙合计的那些事里,有些他自己也想清楚了——东关街那三套院子不是买来住的,是以后一大家子人扎根的地方。要让这根基扎得牢靠,光把房子收拾好不够,得让周围的人都知道这片院子的主人是谁,知道这人不能惹。王老五是一块能用的砖,也是一把需要用巧劲才能别住的锁,卡在哪儿、怎么卡,都得靠分寸来磨。他在灶膛前蹲了一会儿,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灶膛里的松明子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溅起一粒火星,落在他膝盖上的棉裤面料上,还没来得及燃就灭成了一小粒暗灰色的印记。他拍了拍膝盖,站起来,把灶膛口用铁皮挡上了。
第二天,王老五托人带了一句话到西街棋牌室,意思很简单:愿意见面聊聊。
卢星野去赴约的时候,没有带马正龙,也没有带任何人。他穿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棉袄,脚上蹬着那双翻毛皮靴,在东街口那家棋牌室门口站定的时候,挑开布帘子的手比自己预想中稳得多。屋里还是老样子,烟雾缭绕,人影晃动,麻将牌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噼里啪啦的。王老五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后面,面前没有摆牌,只有两杯茶和一小碟瓜子。
看到卢星野进来,王老五没有说话,只是朝对面那把椅子扬了一下下巴。卢星野走过去坐下,把外套的领口往下翻了翻。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隔着一张旧桌子,桌面上的茶汤还在冒着细弱的热气。
“我让人给马正龙带话了。”王老五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以后你们在东关街的事,我不管了。”
“不止是不管的事。”卢星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泡过头了,苦味重,但他没有皱眉,咽下去之后把杯子放回桌面上,“如果你愿意,以后南街那边收保护费的活儿,可以换成正经事干。西街那边马正龙在管,你跟他合计着来,该分的分,该让的让。”
王老五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叩,发出细小的笃笃声,像是犹豫之后又拿定了主意:“南街那边,有几家铺子的租金一直收不上来。”
“那不是你的问题,是你收的方式不对。”卢星野说,“你先回去想想,想通了来找我,我们再聊。”
他站起来,把椅背上的外套取下来搭在手臂上,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那三套院子,我以后要在东关街长住了,你在这条街上如果遇到什么事,也尽管来找我。”
门帘在他身后落下,外面的阳光被帘子挡了一下又涌进来,在棋牌室的地面上铺开一片暖色。王老五在桌边坐了一会儿,那两杯已经凉透的茶谁也没有再动,纸包里的瓜子也没人碰,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纸包边角微微翘起,又落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