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正龙一听这个名字,眉毛先动了一下:“王老五?熟,县城南边那一片的混混头子,手下十几号人,靠收保护费过日子。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这人不算多难缠,就是认死理。”
“他今天找到我头上了。”
马正龙的眉毛拧得更紧了,但语气没有变,还是那种压得住场子的沉稳:“他要多少?”
“两千。”
马正龙沉默了一会儿,脚下的靴底碾了一下地上的枯叶,把叶梗碾断的声音在安静的街上格外清晰:“大哥,这事你打算怎么办?你要是想硬来,我连夜叫齐兄弟,明天就去东街口堵他。”
“不用。”卢星野说,“我明天去会会他,你陪我走一趟就行。”
马正龙看着他,像是在掂量这个安排的分量,片刻后点了点头:“行,我陪你去。”
第二天上午,卢星野和马正龙准时出现在东街口老张家棋牌室门口。棋牌室的门脸不大,两间门面打通了,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布帘子,撩开帘子进去,里面烟雾缭绕,七八张桌子都坐满了人。打牌的、看牌的、嗑瓜子的、喝茶的,乱哄哄的,麻将牌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噼里啪啦响成一片,跟外头巷子里那一点安静的晨光完全是两个世界。
王老五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后面,手边码着几沓零钱,面前摆着一副牌。他今天换了一件灰蓝色的夹克衫,头发像是刚洗过,但额角还是有一点翘起来的发丝没压平整。他看到卢星野和马正龙出现在门口,慢悠悠地放下手里的牌,往椅背上一靠,嘴角那根没点着的烟在唇间滚动了一下,换了个角度叼着,抬起下巴朝他们对面的空椅子偏了偏。
“来了?坐。”
卢星野走过去在对面坐下,马正龙在他旁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从兜里掏出一包烟在桌子上磕了磕,没急着点。
王老五看着马正龙,眼睛眯了一下,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个来回,手指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马正龙,你怎么跟他一起过来了?”
“他是我大哥。”马正龙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在他面前散开,“你收保护费收到我大哥头上了,你说这事儿我怎么管。”
屋里安静了一瞬。旁边那几桌打牌的人都停了一下,但很快又重新响起了麻将牌磕桌面的声音,只是比刚才小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绷紧了又被人悄悄松开了,谁也没把目光往这边抬,但那些耳朵都是一根根竖直的。
王老五脸上的笑慢慢收掉了。他把嘴角那根烟取下来,在桌面上磕了一下,看着卢星野。卢星野坐在他对面,背脊笔直,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倒的茶,茶汤的颜色淡黄,水面浮着几片粗老的茶叶梗子。
“马正龙,你这大哥是什么来路?”王老五的目光又转回马正龙身上,“我怎么没听你说过。”
“什么来路你不用管。”马正龙说,“你只要记住,以后别打我大哥的主意。他在东关街买了三套院子,以后要在那里长住,这条街上的人你管好,别来惹事。”
王老五看着马正龙,又看了看卢星野,手指在桌面上又叩了两下,然后慢慢地把桌面上那几沓零钱拢了拢,塞进夹克衫的侧兜里,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发出短促的摩擦声。
“行,你马正龙的面子我给。”王老五的声音平淡,既没有撂狠话也没有放软,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定下来的事,“你大哥那三套院子,我的人以后绕着走。”
马正龙也站起来,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掐灭了,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那就多谢五哥了。”
卢星野也站起来,把手里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放在桌面上。转身的时候,他感觉到背后王老五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琢磨着什么还没完全想通的事,但那个目光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就收了回去,和屋檐下那一角被风掀起的旧春联的毛边一起松开了。
出了棋牌室,卢星野站在街上,阳光照在他脸上,他深吸了一口外面清冷的空气,把肺里那口烟味吐了出去。马正龙走到他身边站住,从兜里掏出烟盒来递给他:“大哥,以后王老五应该不会再找你麻烦了。”
“行。”卢星野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今天辛苦你了,中午请你吃饭。”
“不用,我棋牌室还有事。”马正龙摆了摆手,“不过大哥,你要是以后还打算在县城长住,像王老五这样的人还会碰到,你得有准备。”
卢星野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棋牌室那扇半掩着的门:“我心里有数。”
回到东关街尽头那扇黑漆木门前时,正午的阳光正好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卢星野推开院门,看见老杜正蹲在东院那条新铺的甬道尽头,手里捏着一块旧砂纸,在打磨青砖边缘一个毛刺。看到他回来,老杜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像是确认什么。卢星野跟他说:“没事了,明天接着干。”老杜没追问,只应了一个字:“行。”
卢星野在正院的老榆树底下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那棵树的树干。树皮粗糙,皴裂的纹路像旧地图上的等高线,从树根一直蜿蜒到分杈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缝里还残留着昨天抹水泥时没洗干净的灰白痕迹,指甲边缘有一小片已经干透的水泥皮。他用大拇指把它刮掉了,拍了拍手心,风从西院的井台那边吹过来,带着新砌水泥还没干透的潮湿味,从他面前飘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