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13章 第三场与第四场(2 / 2)1984:兴安岭猎场首页

场边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孙志远笑了一声:“举手吧。”说着把自己的手举起来,冲着卢星野的方向。跟着他的几个人也陆续举手了。另一边,也有几个人把胳膊举起来了,冲着刘铁柱,为首的就是赵明远。他举手的动作不快,但胳膊举得直,像是在撑一面旗。

王老头数了一下,又数了一遍,在纸上划了一道:“野猪三票,狼五票。卢星野胜。差两票,算明文。”

赵明远把手放下来,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

三比零。

赢了的三场,卢星野一分没丢。比分板上,已经不需要第四场来定胜负了——十万块的赌注,在前面三场里就已经名花有主。

但赵明远没有走。他把烟抽到最后一口,把烟头丢在地上碾灭了,抬脚踢了一下地上的雪,声音不大不小地说:“还有一场。赌注照算,不赌完算什么事。”

孙志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卢星野一眼:“卢兄弟,你看呢?”

卢星野把狼的尸体在雪地上放平了,蹲下来把腰间的绳子重新系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冰碴子。

“打。”

第四场,限时到天黑,不计种类,不计单重,只算总重量。打到什么算什么,能打多少打多少,天黑了回来过秤。

有了前三场的垫底,卢星野的心态不一样了。他不是为了赢才去打第四场的,他是在兑现一种完整的、把一件答应好的事做完的承诺。他选择的路线跟之前完全不同——先沿着北坡走了一段,穿过一片白桦林,又翻过了一道不高的山梁。他记得那片林子里有一群野猪,秋冬之交的时候在那里见过蹄印,深浅不一,大小错落,大大小小十几头,是个相当有规模的群,应该还没迁走。

牧羊犬的步伐明显比上午轻快了一些。卢星野也不催它,一人一狗保持着差不多的速度,穿过几道地势平缓的沟谷,到了一片橡树林。

林子里的雪地上,蹄印像是泼上去的墨点,密得让人没法不注意到。从蹄印分布来看,至少有两三代混在一起,大的深的和小的浅的叠在一起,大的方向一致,小的方向散乱。大的脚印穿过去的时候,地面压出了泥底,泥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壳,冰壳上又落了新雪,新雪又被后来的蹄子踩碎——是早上刚经过的。

卢星野让牧羊犬停下来,自己蹲在树根旁边,观察了一会儿蹄印的走向,判断它们最近的活动路线和可能的方向,然后示意牧羊犬沿着一侧推进。他沿着一条不太宽的石沟走了一段,找了山坡上方一块突出的岩台,架好枪,示意牧羊犬从侧面压过去。牧羊犬压低身体,从石沟边缘慢慢绕过去,每一步都落得轻。它开始用前爪拨动干枯的落叶层,发出细小的窸窣声,又在灌木丛根部轻轻撞了几下。

橡树林里响起粗重的鼻息声,几头野猪从灌木丛后面抬起了头。一头大公猪,肩胛高隆,脊背上一道深色的鬃毛像一列倒伏的芦苇,嘴里翻出两截白森森的獠牙,獠牙根部发黄,是上了年纪的标记。它身后跟着几头半大的和更小的,在雪地里挤成一团,蹄子在冰壳上打着滑。

卢星野开始点名。第一枪落在跑在最前面的那头公猪的后肩上方,子弹穿进去的时候那头猪往前冲了两步才倒了,冲击力带着它滑出去一小段距离。第二枪打在第二头大猪的前腿根部附近,它在奔跑中侧了一下身,子弹穿过去的时候它往前栽了一个跟头,又挣扎着站起来跑了两步才倒。第三枪、第四枪……他的手指在扳机上移动的节奏均匀而稳定,每一次扣动都隔着一次喘息的间隔。瞄准镜里的画面不断地变换——那头野猪在石缝中挤过去、这头在中弹后改变方向、另一头在倒地前试图爬回树丛里。他每枪打的位置不同,有时候是头部,有时候是前胸,有时候是在奔跑中偏了几分的位置,在运动中判断。

枪声在橡树林里连续地响着,像一种有规律的心跳声。野猪群四散奔逃,蹄子在雪地上打出纷乱的声响,又逐个沉寂下去。硝烟的气味在空气中扩散开来,慢慢融入松林特有的涩味。

枪声停下来的时候,橡树林重新安静了。只有风穿过树梢的声音,和远处一只鸟短促地叫了两声,又停了。

卢星野把枪收回来,慢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和手腕——刚才那一轮击发下来,他的右肩和手腕都在持续受力,停下来之后指尖才感觉到微微的酸麻。他牵着牧羊犬从岩台上下来,走入那片被踩得乱七八糟的雪地,开始把倒在地上的野猪一头一头拖到一处平整的空地上。雪地上散布着十几条深色的拖痕,像一把折扇撑开了,扇骨指向同一个方向。

太阳沉到山脊线以下的时候,雪地上的光线变得柔和起来,从橙黄变成了一种淡淡的紫灰色。他拖着最后一头野猪回到集合点的时候,靴底沾满了融雪和碎草,整条裤子下半截都湿透了,在晚风里迅速变硬,裤脚一折就嘎吱响。

刘铁柱的猎获堆在另一边——两头狍子、一头半大的野猪,零零碎碎加起来不到五百斤。那个年轻猎手回来得更晚一些,扛着两只野兔和一只山鸡,加起来都不够填秤盘的。

王老头和几个帮手开始过秤。猪身上的冰碴子和泥土要刮掉,血迹不算重量。一头一头称完,数字在白纸上列了一行,王老头加了一遍,又加了一遍,最后抬起头,用笔尾点了一下纸面:“十头,总计两千九百六十斤。”

他顿了一下,把数字念了两遍,场边有人轻轻地“嘶”了一声,倒吸了一口凉气,又被什么压住了,没喊出来。

没人说话。连赵明远也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那堆野猪,又看了一眼卢星野,把手里的烟盒折了一下,塞回兜里,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暮色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靴子踩在雪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是在丈量这条路的长度。

孙志远看着那个方向,没有立刻说话。他今天已经不用说话了,所有人都看懂了。他过了一会儿才从怀里掏出支票本,用膝盖垫着,刷刷几笔签完,撕下来递给胡国强。

胡国强接过支票,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揣起来,而是看着那个数字,像是在确认一件他以前不敢确认的事。

卢星野蹲下来,把最后那头野猪从绳子上解下来,摸了摸它的鬃毛,又抬起头看了看天。天边最后一抹橙红色的光正在消退,暮色从林子深处漫上来,雪地上的树影开始模糊了,边缘化开,像毛笔在宣纸上洇开的水痕。

他站起来,把枪背好,拍了拍迷彩服上的雪沫子。哈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又慢慢融入暮色中。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又停了。那是另一条狗,可能是胡国强车边拴着的那条,可能是刘铁柱带进山一直沉默的那条,也可能是今晚会有人来喂食的、不属于任何人、但记得声音的那些狗。他没有回头去看,只是牵着牧羊犬,朝车子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