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天还黑着,卢星野就醒了。
他是被窗外的风刮醒的。风呜呜地嚎,把窗纸吹得噗噗响,炕头的灶膛里余温未散,被窝里暖烘烘的,可他躺不住了。外面鸡叫了头遍,屯子里静悄悄的,狗都没醒。
他轻手轻脚地从炕上爬起来,怕吵醒李焕英。李焕英睡得沉,呼吸均匀,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他借着窗户纸透进来的微光,摸到炕沿上那套新买的迷彩服,慢慢地往身上套。迷彩服是草绿色的,布料厚实,裤腿和袖口都收得紧,在山里走路不兜风,也不挂树枝。比棉袄利索多了,虽然薄了些,但里面套着林若楠织的那件大红色毛衣,两层叠在一起,又暖和又软和。
他又穿上那双新买的登山靴。靴子是翻毛皮的,鞋底是橡胶的,又厚又硬,踩在雪地上不打滑。胡国强那家伙买东西不眨眼,光这双靴子就花了好几十块,抵得上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了。卢星野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摸了摸靴筒里面的羊毛内衬,软乎乎的,比靰鞡鞋暖和不少。靰鞡鞋虽说是东北老物件,经穿耐用,可真要在大雪地里跑一天,还是这洋玩意儿顶事。
他走到墙边,取下那杆新买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枪管在晨光中泛着幽蓝的冷光,核桃木的枪托纹路细腻,摸上去滑溜溜的,比水连珠轻了一些,但重心更稳。他把枪托抵在肩膀上试了试,瞄准了窗外黑漆漆的夜空,靶心是想象中的,但手势一丝不苟。拉了一下枪栓,咔嚓一声,清脆利落,是真正的军用枪械才有的那种咬合感。弹仓里压满了子弹,五发,沉甸甸的,带着一种踏实的分量。他又从子弹袋里掏出几发子弹,揣进迷彩服外侧的口袋里,拍了拍,鼓鼓囊囊的。
“星野?”李焕英的声音从被窝里传出来,迷迷糊糊的,“你咋起这么早?”
“妈,今天有事,进山。”卢星野压低声音。
“这才几点?天还没亮呢。”李焕英撑着身子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到他已经穿戴整齐,背着枪,愣了一下,“你又要去打猎?”
“嗯,跟国强约好了。”
李焕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掀开被子下了炕,披上棉袄,趿拉着鞋走到灶台边,添了一把柴,点上火,铁壶里的水很快就咕嘟咕嘟地响了。
“吃点东西再走。”她从柜子里拿出两个馒头,用刀切开,夹了两片咸肉,放在锅里炕了炕。咸肉是去年冬天腌的,肥瘦相间,炕得滋滋冒油,油渗进馒头里,焦黄焦黄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卢星野接过来咬了一口,咸肉的油在嘴里化开,混着馒头的面香,吃得他腮帮子鼓鼓的。他又灌了一大碗热粥,粥熬得稠稠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把一夜的寒意都驱散了。
李焕英靠在灶台边上,看着儿子狼吞虎咽的样子,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担心。她伸手帮他把衣领整了整,手指在他下巴上停了一下,轻声说:“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知道了,妈。”卢星野把碗放下,擦了擦嘴,背上枪,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风灌进来,冷得李焕英打了个哆嗦,可她没有关门,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天边还只有一丝灰白色的光,像鱼肚子,东一片西一片的,远处屯子口的方向亮起了一盏灯,是早起的人家点的。
卢星野踩着雪,咯吱咯吱地走到屯子口。胡国强的吉普车已经停在路边了,车灯开着,两束光柱照在雪地上,暖黄色的,像两道通往远方的路。胡国强靠着车门抽烟,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在车灯的光里像雾一样散开。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里面是白色的高领毛衣,脚下蹬着一双锃亮的大头鞋,头发还打了发蜡,在车灯下闪着光。
“星野哥,你来了!”胡国强把烟头掐灭,脸上堆满了笑,“吃了吗?”
“吃了。”卢星野拉开副驾驶的门,爬上车,把枪靠在座位旁边。
“那就走。”胡国强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引擎轰鸣了一声,在寂静的早晨格外响亮,几只正在雪地里觅食的麻雀被惊得扑棱棱飞了起来,落在远处的电线上,歪着头看这辆绿色的铁家伙。
后座上还坐着一个人,卢星野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脸黑得像锅底,颧骨很高,嘴唇薄薄的,抿成一条线。他穿着一件旧军大衣,领口翻着,露出一截灰布棉袄的领子。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黑乎乎的,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手。大腿上横放着一杆双管猎枪,枪托上刻着一排密密麻麻的道道,有的深有的浅,深深浅浅的,像一道年轮谱。
“这位是刘师傅,赵少请来的猎人。”胡国强介绍道,“刘师傅,这位是我兄弟,卢星野。”
刘铁柱没说话,只是看了卢星野一眼。那一眼很浅,像是看一棵树、一块石头,没啥情绪,嘴角微微向下撇了一下,不待见人的那种。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在车玻璃上磕了磕,点上,默默地抽了一口,烟雾在车厢里弥漫开来,混着皮革和汽油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