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啥时候才肯讲?”姜糖问。
“等她觉得,时候到了。”张青山说,“或者,等我们自己查出来。”
李可在旁边,一直没出声。
苏暮烟那几页旧档里,有一处提到了关西的旧藏家。
听到这一节,他垂着眼,手指在桌上,极轻地顿了一下。
张青山把这个动作,看在眼里,没点破。
当天夜里,李可没像往常那样早睡。
张青山起夜,看见李可屋里还亮着灯,门虚掩着。
他本不想多看,路过时,却瞥见李可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本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旧地图,旁边还摆着几张他自己抄的纸。
纸上密密麻麻,记着一串名字和年份,有些名字旁,画了圈,有些打了叉。
李可手里捏着笔,却没怎么写,只是盯着地图上日本那一处,久久不动。
他伸手,在关西的位置,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又像想起什么,在纸上某个画了圈的名字旁,停住,末了,却没有落笔,把笔搁下了。
那串名字里,有一个,张青山隔着门缝,影影绰绰,觉得正是苏暮烟旧档上那个关西旧藏家。
他看不清,也没再凑。
只看李可那架势,不像是在替他们查出行,倒像是在查一个他自己也怕查到的人。
张青山没有推门,也没有出声,悄悄退了回去。
他心里清楚,李可在那条线上,压着东西。
京都那个旧书画商的名字,他见着就变色;一说东渡,他就沉默;这会儿,又一个人对着日本的地图,查了半宿。
可李可不肯讲,张青山也不逼。
这一路,每个人肚子里都有本账,他自己有,苏暮烟有,沈素心有,李可自然也有。
逼得急了,人反而走。
他宁可让李可自己,哪天愿意开口。
第二天,张青山把苏暮烟给的那些旧档,理出一份,誊了关键的,准备回头给阿依慕寄去南线。
原件他小心收好,跟那半张菜单纸、那半块干馕,放在一处。
收拾的时候,他拿起那只空信封,又看了一眼。
信封背面,封口处,苏暮烟压了一方火漆。
那火漆是暗红色,做成一个字的形状,是个“苏”字。
张青山凑近看,却看出另一层。
那“苏”字的笔画走向上,草字头的两道、底下那半个圆,拼起来,隐隐也是半张兽面。
圆眼的位置,藏在草头里,咧口的弧线,顺着字底绕过去。
一个“苏”字,也是半个饕餮纹。他用指腹,在那道火漆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张青山看着那方火漆,半晌没动。苏家跟这个纹样、跟这本账,缠得有多深,苏暮烟自己怕是都还没全摸清。
她给的线索越多,露出来的,反倒越是她自己也身在局中。
他把信封轻轻放下。
“亦敌亦友。”他低声念了一句,不知是说苏暮烟,还是说这一整局。
窗外,敦煌起了风,沙粒打在玻璃上,细细地响,一声接一声,像谁在黑夜里,慢慢地,叩着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