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可没答。他盯着屏幕,像在让张青山把清单再凑近一点。张青山把那页纸举到镜头前,一行名字一行名字地慢慢挪过去。
挪到其中一个名字时,李可忽然开口。
“停。”
张青山停住。那是个日本名字,后头标注着,早年在京都经营旧书画,二十年代曾到过欧洲,经手过东方文物。
“这个名字,”张青山问,“你认得?”
屏幕里,李可的神色不对。
他脸上没什么大表情,可张青山跟他这一路,看得出他那点不自然。他眼神闪了一下,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像是这个名字勾出了什么他不愿意提的东西。
“听过。”李可说,“一个……家里长辈提过的旧人。”
“什么长辈?”
“现在没法跟你说。”李可避开镜头,“青山,这事儿你先别追,等我这边盯完马老板,回去,我找你。”
张青山看着屏幕,没再逼。
他心里那点疑,又沉了一分。红山县灶房门口那个年轻骑手,会下死手的近身功夫,门儿清的旧货做假,如今又对着一个京都旧藏家的名字变了脸色,还要扯上家里长辈。李可身上那层谜,一层比一层厚。
“行。”张青山说,“你那边小心。”
“嗯。”李可应了一声,挂了。
张青山放下手机,抬头看苏暮烟。她一直在旁边,没出声,可她显然也看出了视频里那点异样。
“你这朋友,”苏暮烟说,“藏着事。”
“藏得不少。”张青山把卷宗往后翻,“慢慢来吧,他想说的那天……”
他的话停住了。
卷宗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一张素纸,上头原本有一行毛笔字,是中文,看墨色和字迹,有些年头了,像是当年苏家前辈自己留下的批注。
可那行字,被人涂黑了。
不是简单地划掉。是拿墨一笔一笔,仔细地、反复地涂,把每个字都盖得严严实实,只看得出原本写了一行,写的什么,一个字都辨不出。
涂黑的墨,比纸新。
张青山凑近了看。
“这行,是谁涂的?”他问。
苏暮烟的神情变了。她凑过来,盯着那团墨迹,看了很久,神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不是我。”她低声说,“这份资料,在我手里没动过。上一个经手的……”
她没有说下去。
张青山看着那行被彻底盖住的苏家旧批注,心里清楚,这卷宗里,藏着的不只是绢画的去向。
有一桩苏家自己的旧事,有人不想让任何人看见,特意把它抹了。
苏暮烟站在桌边,盯着那团墨迹,很久没有动。
“这份资料,我爷爷手里传下来,我爹又传给我。”她慢慢说,“在我之前,能进这间资料室、动这只柜子的,家里只有两个人。”
她没有说是谁。张青山也没问。
“涂得这么仔细,”苏暮烟伸手,指尖在墨迹边缘极轻地碰了一下,没碰实,又收回去,“不是怕我看见。是怕这一页,哪天落到外人手里。能让家里人这么防的,不会是小事。”
她抬起头,眼神里那点拍卖行老板的从容散了,换上一种张青山没见过的东西。
“张青山,”她说,“你们这一路追的,可能不只是几件文物。我苏家卷进去的,比我以为的,深。”
张青山看着那团涂黑的旧批注,没有接话。
他想起苏暮烟在那碗清汤面后说的,苏家欠姓张的一笔旧账。如今看来,那笔账,就藏在这团墨后头。
跟敦煌那行被新刮去的渡口名,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