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这块砖砌在灶里,不是藏东西,是给人找的。张青山说,贼真进了门,撬开灶台,撬开砖,看见这么个洞。洞里有这张纸,纸上这七个字。找东西的人心里怎么想?东西不在了,老爷子早就转移了,灶台白撬了。
他给找东西的人,留了一个死心。沈素心说。
张青山说,真账本,搁在谁也想不到的地方。这个灶,就是个替死鬼。
姜糖小声问:哥,那这张纸……
不留。张青山说。
他捏起那张纸,凑到灶膛口。炭火舔上来,棉纸先卷边,再发黑,火苗顺着纸边走,七个字一个一个被火吃掉。字那个往上挑的尾笔最后才没,黑了,卷了。
他松了手,纸落进炭里,腾起一小片白灰。
拿起通条把灰搅进灶膛深处,跟九年的柴灰混在一处,分不出来了。
灶膛口三个人都看着,谁也没拦。姜糖的手机垂下去,镜头朝地。
这七个字,出了这个门,谁也别提。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外人问,灶台撬开了,里头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他们的人迟早听见,听见了,这条线就死了。
沈素心看着灶膛里那点白灰,点了点头。
我本子上也不记。她把铅笔合进本子里,今天晚上,灶房里开过一次会,别的什么都没有。
盖板重新嵌回去,张青山拿木槌敲实,木槌垫了块抹布,怕砸出声。
油泥重新勾了缝,刮下来的旧泥掺了新灰,一刀一抹,糊回原样。
最后抓一把灶灰撒上去,手掌拍匀,再拿湿抹布轻轻蹭一遍,让新灰吃进缝里。
姜糖拿手机拍了复原后的样子,跟昨天之前拍的摆在一起对比,分不出两样。
灶台边沿那块崩的水泥怎么办?她问。
留着。张青山说,补得太好反而假。就说夜里吓的,砸了一下,没顾上修。
李可先出去了。沈素心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案板,案板已经擦净,那张纸连灰都没剩下。她没说什么,带上门。
姜糖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哥,你真不知道账本在哪儿?
张青山蹲在灶膛前,拿通条拨了拨炭。
不知道。他说,但我爷爷这个人,从不把话说满。他说该在的地方,那地方我多半去过,或者……迟早要去。
灶房里剩他一个。他把火重新架起来,添了两根细柴,火苗起来了,贴着锅底走,蓝汪汪的一圈。
灶上坐着砂锅,黄精、当归尾、陈山药,按华爷的方子熬着,一天两碗,不能断。
药香混着柴火气,他想起七岁那年烧火,爷爷蹲在旁边看,说了一句:火苗贴锅底走,不能燎锅边。燎锅边,火就白费了。
他当时以为说的是火。
张青山回正房,从包袱底下翻出那本宴帖。帖子后半本夹层里,一张旧收据抽出来,纸面黄脆,钢笔字:潘家园旧货店,寄件一件,收件地址,甘肃,敦煌。日期是一九八七年。
他把收据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很久。
该在的地方。他低声说。
窗外起了风,老枣树的枝子刮着屋檐,沙沙地响。
他把收据夹回宴帖,帖子压回包袱底,吹了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