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青山拿过文件夹，一页一页翻，翻得慢。病房里另外两张床的家属都停了手，削苹果的果皮垂着，没人动。

第三页。他指尖点着一行字，租约转让生效之日起，受让方有权更换招牌继续经营。

他合上文件夹。

这话我去年跟老周说过。租约落到他们手里，三个月换个招牌，连装修都不用动。张青山看着律师，周长河在我店里有人。这话你也带给他。

律师脸上的笑没变。

张先生，商业上的事我不懂，我只管送合同。

牌子，他要，拿去。店，一家都别想。张青山把文件夹搁回床头柜，老周垫的钱，我自己还。

律师没接话，从文件夹底下抽出一张单页，推过去，笔搁在纸上。

这份跟店没关系。谅解说明，签了就是普通治安案件。周师傅不签，家属签也行。

老周闭着眼。

张青山拿过笔。

青山……老周睁开眼。

我签。

他低头写。笔尖在纸上走了三个字：张鹤年。

写完，笔搁回去，纸推过去。

律师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目光在签名上停了一瞬。他把纸折好，放进文件夹内侧的夹层，没出声。

话我一定带到。

他夹好文件夹，又从内袋摸出一张名片，放在床头柜上，没递给任何人。

周先生还带个话：想请张先生喝杯茶，明晚八点，六里桥，地址在名片后头。买卖不成情分在，桌上说，比路上说方便。

张青山没看那张名片。

律师站起来往门口走，到门口停住，回身。

张先生，北京这些事都是生意，价钱好谈。他说得很慢，就是您老家那处宅子。红山的老房子，年数久了，入秋多雨，当心漏雨。

病房里静得能听见走廊的推车声。他等了两秒，点点头，出门走了。皮鞋声顺着走廊，一步一步远了。

老周盯着门口，半天才转过头，嘴唇哆嗦。

你他妈……签的你爷爷的名。

谅解书！老周嗓子压着，那玩意儿签你爷爷的名，管用吗？

要的就是它不管用。张青山扣上笔帽，他们冲红山的房子来，冲我爷爷来。我爷爷不在，我替他签。

老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张青山拿起水果篮，转手递给旁边床削苹果的家属：大姐，提子新鲜，你们吃。

大姐愣着接了。

他给老周掖了掖被角，把枕头边的小本子往里推了推。

我今晚回红山。他不是怕漏雨吗，我回去看看房顶。

老周躺回去，眼睛盯着天花板，半天嘟囔一句：那名片……

不捡。

出了住院部，台阶上太阳晃眼。沈素心在走廊口等着。张青山把病房里的话一句没漏说了：签名、名片、漏雨。

她听完半天没言语。

红山。她说。

她手机响了，看一眼号码，走到台阶边上去接，声音压得低。张青山没凑过去，看停车场上一辆车倒了三把没进位。两三分钟，她挂了电话回来。

所里问哪天回。我说手头有事，晚几天，晚几天算几天。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吧。

两人往停车场走。到了车边，沈素心没急着上车，从笔记本上撕了一页纸，递给他。上头一行铅笔字，一个六里桥的门牌。

不是茶馆。她说。

张青山看了两遍，折好揣进兜里。

明晚八点，我在红山。

她没接话，把车发动了。

车出了医院，张青山拿出手机拨南苑。姜糖接的，背景里有锅铲声。

收拾东西。张青山看着窗外，刀、药、衣服，全装上车。

去哪啊？

回红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