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婶煮了一锅鸡蛋塞进来，张青山剥了一个吃，蛋白老了，蛋黄发灰，嚼着有点柴。他舌头还是木的，尝不出咸味，但蛋白老了的口感能吃出来，是火候过了。他吃了两个，把剩下的揣进兜里。

两辆车停在院门口。

李可蹲在越野车后面拆自行车轮子，前轮快拆扳手一扳就下来了，后轮麻烦点，他单腿跪在地上拧螺母，拧到一半扯到腿，吸了口凉气，没停。

沈素心伸手扶着车架，李可把螺母拧下来，他抬了一下头，她跟着抬了一下车架。

车架横着塞进越野后备厢，轮子搁在工具包旁边，帐篷和睡袋塞在另一头。沈素心看了看，把自己的背包从后备厢拎出来搁到后座，腾出一块地方。你的包也放后面。

姜糖把自己的包放进高尔夫后座，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按了按喇叭。我走前面。

你认识路？张青山看她。

导航。姜糖把手机架在仪表盘上，你坐她那车，腰能伸直。我这小车你坐久了又得喊疼。

张青山没争。他拉开越野副驾车门，把李可硬塞给他的卷成一团的睡袋搁在靠背上垫腰。李可挪到后座，把夹板搁在座位上试了试，腿直着放，不顶前面的椅背。行，舒服。

沈素心发动了车。赵婶站在院门口摆手，赵支书蹲在老槐树底下抽烟，没起身。

高尔夫先动，碾过石板路拐上土路，越野车跟在后面。后视镜里的村子越来越小。

张青山靠在座椅上，睡袋隔着腰，比硬靠背软和。车颠了一下，他咬了咬牙没出声。

腰还行？沈素心看着前方。

你睡一会儿。到北京我叫你。

他没睡。车窗外是太行山的余脉，土黄色的山一座接一座，偶尔出现一片梯田，绿的。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陶片，棱角硌着掌心。

李可在后座拆了一包赵婶给的煮鸡蛋，剥着吃，吃了一个又拿一个，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赵婶煮鸡蛋的火候比他在河南路边吃的差远了。

张青山没接话。

车过邯郸的时候，张青山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接了。

张青山先生？对方声音很客气，我是周长河先生的律师。周先生想约您见一面，关于德明居品牌收购的事，他觉得有些条款可以再谈谈。

我在回京的路上。

那周先生等您。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到了再说。

他挂了电话。沈素心侧头看了他一眼。周长河？

品牌收购的律师，老周跟我提过。张青山看着窗外，我走之前他在查东西比店值钱是什么意思，然后就被打了。现在律师主动打电话要谈条款。

沈素心没接话，但车速慢了一点，她在听。

时间太巧了。张青山说，老周被打两天，律师就找上门。

你怀疑什么？

不怀疑。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先看老周。

前面高尔夫的刹车灯亮了一下，姜糖变了个道，超过一辆大货车。沈素心跟着变道，越野车的方向盘在她手里很稳。

张青山把座椅往后靠了靠，闭上眼。

老周的脸在脑子里晃，晃了一会儿变成姜晚成蹲在老槐树底下刨土的样子，再变成地窖里那根斜插着的木梁。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后视镜。李可靠着窗户睡着了，嘴张着，夹板搁在车门的扶手上。

老周的事，张青山看着前方的路牌，我先去医院。问清楚那天晚上他见了谁。

他要是不说呢？

他会说。张青山说，老周这人嘴碎，他不藏事。他报抢劫是因为怕，怕了才编。等我到了，他会说。

沈素心没再问。她打开转向灯，超过一辆慢吞吞的农用三轮车，方向盘回正的时候手很稳。

后备厢里，自行车的金属管在颠簸中轻轻碰了一下，叮的一声，很轻，没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