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醒来的时候,
是发现自己在寒风里靠着墙头,睁着眼睛睡觉,还直哆嗦...
天人这是何意啊?
难道因为昨天晚上自己话太多,又显得有些优柔寡断与天人想法计策格格不入,与营帐之中直面袁术前后性情不一,
有意鞭笞自己不成?
于是一时间皇叔也不敢动,
就在寒风里面挨冻...
刘奕正惆怅着,动着动着也觉得挨冻,
又见刘备明明意识醒来,自己也没控制他,结果他就直愣愣站着。
“皇叔寒风凛冽....”
刘奕也不禁一边哆嗦脖子,一边笑问道,
“却是不避不退,奈之为何?”
刘备哆嗦着沉吟片刻,道,
“心有所顾,自不觉寒冷,”
“天下流民百姓失所,心中凄凉更甚,些许寒风,尚不及山河破碎之冻,备又何如?”
刘奕闻言不禁沉默,
他的第一反应竟是像后世许多人那样觉得,
刘玄德此言似伪,怎为君子?
刘奕从小就认为自己是独善其身之人,
即便喜欢蜀汉,却也许多时候无法共情刘备。
你说眼下,他饭都吃不饱,连命都快被老天爷和西凉骑兵给收走了,
自己还靠着透风的营寨破墙头站着挨冻,
居然还在这里跟我扯什么天下流民,什么山河破碎?
但偏生此刻两人共用一具躯壳,情绪做不得假,
刘奕能清楚感受到这具躯体深处传来的那种悲凉与信念之感,
偏生....刘玄德就是这样的人,
言语既出,言行自奉,
起于微末,桃园结义,天下大乱后,奔波四处讨黄巾,
年少时会盟席上怒骂袁术,
经年后兵败已至中年,依旧携民渡江,
部下黄权降曹,却也善待其家眷,反而自悔己身不足,
宁教天下人负我,休教我负天下人,莫过于此。
装一辈子仁义,把假仁假义装到了死不就是真君子吗?
或许是因为发现自己可能是真穿了,
刘奕此时对身处历史之中的刘备,反而体会的较深了一些。
毕竟眼前的角色....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刘备似乎也发觉刘奕情绪不太对,
又一边哆嗦,一边发问道,
“上仙....何故悲切?”
刘奕这时候也不好说自己其实不是什么上仙,真要算起来,可能还是你几千年后的子孙呢。
“皇叔啊,”刘奕语气幽幽的,
“如果有一天,你再也回不去故乡了,会如何?”
刘备被问得一愣。
他裹了裹身上单薄的战甲,想了想,试探着问,
“可是路途遥远,关山阻隔,是以归不得?”
“差不多吧。”
刘奕目光虚浮地望着灰蒙蒙的天际,
“可能比遥远二字还要遥远。远到....隔着几千年的光阴岁月,远到沧海桑田,难问来时地,莫问归时冢。”
“....”
刘备沉默了。
几千年?
对于一个汉代人来说,却是何等遥远的光景?
几千年的概念太庞大也太虚无了。
那是从三皇五帝、夏商周一路蔓延至今都填不满的漫长岁月。
他深感...理解不了天人眼中的距离,但却能共感那等荒芜的悲切...
半晌,
刘备长呼了口气,认真答道,
“归不得,便不归了。”
刘奕心头微震。
却听刘备在心底缓缓道来,
“昔年备与两位贤弟自涿郡起兵,乡勇相随,便深知此去生死难料。”
“老母已然仙逝,为人子者,再无堂前尽孝之机。故土于我,已是记忆中事。
“备既然走出了那一步,便没想过回头。”
刘备的视线仿若越过汜水关的烽火,越过洛阳的重重关山,
“大汉倾颓,天下大乱。我等男儿生于天地间,既无家可尽孝,此生唯献黎民,誓讨汉贼。大业一日不成,天下何处不是荒冢?”
“唯天唯民,不可负。”
刘奕怔住了。
是啊。
原著和历史上的刘玄德,自从踏出幽州涿郡的那一刻起,他这一生,何曾有过归途?
去平原,去徐州,去荆州,去益州。
半生飘零,颠沛流离,被曹操撵着大半个中国跑,
打到最后,连家乡幽州都成了曹魏的铁桶江山,
直到死在白帝城,
他都没能再看一眼涿郡的桃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