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宁把手搭在狗儿的肩膀上,把他往自己怀里一带,小声儿问他:“苟大爷是谁?”
“是这个戏班儿里原来挑大梁的,听说抽大烟抽得嗓子不行了,班主才着急找人,把我师父挖过来的。”
“好好儿打听打听去。”
狗儿一点头,悄悄往左右看了看,蹑手蹑脚走出去,然后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干活儿去了。
而傅宁则是又等了一会儿,从后台出来往前面去,没有几步就听见了胡琴响,然后就是陆文龙的几句唱词。
他站在原地轻轻用脚打着拍子,脑袋也随着唱腔的跌宕起伏摇晃着,这都是跟着他爸爸听戏养成的习惯。
就这么一小段儿唱,就已经显出了罗老板的嗓子,高亢而不尖锐,念白有力而不虚浮。
不像是有些小生,嗓子上不去还硬努,捏着细嗓靠假声往高了挑,说句不好听的,跟踩了鸡脖子似的。
傅宁见识了罗云笑的唱功,心里更有底了,甭管这陆文龙能不能爆红,它也绝对塌不了台。
加上罗老板的扮相够俊,动作够漂亮,小小的出个名儿没问题。
有了这个底,傅宁又跟着走了两遍台,赶在天黑之前就回家了。
剩下的事儿就跟他没关系了,罗云笑得跟文武场的师傅们把谱子砸实了,这唱段的曲牌是固定的,但锣鼓点儿的快慢、中间的过门儿还得细抠。
回到家,把棉袍脱下来,小心翼翼的掸掸土放在箱子上,他就这么一件儿没补丁的衣裳了,可得爱惜啊。
第二天,他还得早早起来去应邮局的差事,这两天的戏听得他好像又回到了自己最快乐的时候,但是早上一睁眼,还是得回到倒欠三顿饭的现实。
杨小三挺羡慕会骑自行车的人,从西直门邮政所出来,走到僻静的地方,傅宁就下来让他试吧试吧。
这个东西没什么技术含量,骑上两趟就有模有样的了。
等到他这一天累了半死回到家的时候,在门口遇见了狗儿。
“傅哥,我师父让我请你吃饭去。”
“行,你等我洗洗脸。”
傅宁应了一声儿,进了屋把一脸的土洗干净,又换了干净衣服,给姑奶奶把饭热了,才跟着狗儿往外走。
离着他们这个胡同不远的街面儿上有个二荤铺,罗云笑早就占了个桌子等着他们了。
傅宁在他对面儿坐下,狗儿垂手站在罗云笑身后。
“你坐下吧,病还没好利落呢,咱们爷儿俩没那么大的规矩。”
罗云笑反手扣着徒弟的胳膊,把他摁到了座位上,然后跟掌柜的一招手。
一会儿,他刚才点的菜就上来了,溜肉片儿、干炸丸子、摊鸡蛋,一盆猪肉白菜炖豆腐,还有个疙瘩汤。
另外一个大盘子里是一摞油香油香的烙饼,切成一角儿一角儿的,腾腾的冒着热气。
狗儿给他们两个放好了碗筷,自己盛了碗疙瘩汤,也不吃菜,就小口小口的喝汤。
傅宁刚说给他夹菜,他抱着碗往后闪,“我喝汤就行了,现在还沾不了肉腥呢。”
罗云笑也说:“他吃不了,身子虚着呢,弄不好还得拉。”
这么一说,傅宁又把筷子收回来了,夹了个丸子搁到嘴边,先咬下来一小半儿,出出里头的热气。
他跟罗老板都是卖力气的人,吃饭上谁都不客气,两双筷子都快卷出残影了。
狗儿喝着汤,把他这两天打听到的事情跟傅宁又说了一遍。
苟大爷,叫苟志胜,是原来戏班儿里的台柱子,唱的是净行,就是花脸,今年四十来岁,平时就爱喝一口。
他是现在的班主他爸爸捧出来的,这个戏班子里的人全都是给他搭台的。
早年间,他确实是有功夫,唱出名气来了,在保定、天津也是有一号的。
可自打他沾上了烟瘾,这个状态是越来越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