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宁除了小的时候让爷爷用筷子尖儿沾着白酒点在舌头上辣过之外,还没这么正式的端过酒杯呢。
看着二姐夫端起杯,他也赶紧双手把酒端起来,也不说小口小口的先试试,直接就一口闷了。
黄酒没有白酒那么辣,喝在嘴里有股说不出来的甜味儿,傅宁细咂摸咂摸,觉得有点儿面起子那味儿。
说不上好不好喝,但是从喉咙到胃袋一路都是热乎乎的。
张玉和拿筷子夹着花生米往嘴里扔,嘎嘣嘎嘣嚼几下,又给傅宁满了一杯。
“宁啊,他大姨都入土了,你还放不下呢?”
“我就是觉得她冤。”两杯酒折下去,傅宁觉得眼眶又有点儿发热。
张玉和附和着点头,冤是肯定的。
“这人没了就是没了,活着的人呐还得朝前走不是?你说没看见那落下来的孩子,没看见就没看见,大人都顾不过来的,没准儿就是收拾了。”
他给傅宁夹了一筷子萝卜丝儿,接着说:“就是没了,你能怎么着?刨大姐的坟去?确定没了,你还能找谁撒气去?”
酸甜的萝卜嚼在傅宁的嘴里,愣是让他吃出些苦涩来。
自打大姐出了事儿,他就盼着能梦见她,哪怕就说说话呢,可是一次也没梦见过。
他心里委屈又失望,柳余那个小丫头跟自己还没有多熟呢,那阵子见天跑到他梦里喊,这是自己亲姐,反倒一次也梦不着。
张玉和连着劝了几杯酒,听着小舅子自己在那儿磨磨叨叨,也不打断他,就让他说,让他好好儿发泄发泄。
然后才开始劝他,该放下得放下,要不说难得糊涂呢,前一阵子这么一折腾,进项少了吧,要不是有那件衣裳打底,现在别说抓药了,吃饭都紧张,对不对?
诶,该好好儿找个差事了,十五岁了,不算孩子了,老是打零工也不是事儿。
傅宁菜没吃两口,几杯酒下去人就晕乎了,也抓着姐夫诉苦。
他也想找个固定的差事,可是哪儿那么容易呢。
要是当学徒学手艺去,自己年纪大了,人家不爱收不说,单就得在铺子里住几年这一条就满足不了,姑奶奶怎么办呢?
做小买卖呢,自己也不是没干过,买了成盒的烟卷儿拆散了出去卖,可是架不住巡街的、混混儿连抽带拿,连要饭的看他瘦小枯干,都下手抢他的。
幸亏杨大爷照顾,打短工也不算没进项,好歹还能吃吃瓦片儿,只能先这么凑合过着。
再等两年,他要不就去拉车,要不就当巡警去了。
好歹也是小学毕业,识字这一点上就比不少人强了。
吃着、喝着、说着,渐渐的他这舌头也大了,眼睛也眯起来了,人也控制不住的要往桌子上趴。
张玉和看见小舅子醉了,掀开里间的帘子对着媳妇招了招手。
傅秋芳早把孩子哄着了,刚才一直竖着耳朵听着来着,现在看见丈夫招呼她,轻手轻脚从炕上下来,探头儿望了望。
看见张玉和轻轻指了指西厢房,她会意的点了点头。
刚才她就在厨房把一个小炉子给点着了,等烟小一点儿的时候,塞到西屋的炕底下了。
现在京城里的炕分两种,一种就是连着灶火或是炉子的,烧水、做饭就直接把炕烧了,省燃料还暖和。
另一种就是不连着炉子,在炕沿儿下边开一个向里凹陷的暗格,也连着烟道,把点着的炉子塞进去,一会儿炕也热了。
这样的炕一般都不大,而且屋里干净,煤灰少,也没有油烟。
张家的西厢房用的就是这样的炕,平时没人住,冬天来了人,现点炉子也来得及。
傅秋芳把刚才扔在炕上烘得热乎的被褥给铺好了,帮着张玉和把弟弟扶到炕上。
看着他迷迷糊糊的还时不时蹦一句“大姐”出来,揪着袖子擦了擦眼角儿,跟着张玉和回去了。
“我弟是个重情重义的,要是我哪天也没得不明不白的,你就等着他跟你没完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