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这个差事,哭天抢地、要死要活的场景见得多了,人都有些麻木了。
现在这天儿还是暑气未消的时候,柳余的尸体捞上来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腐烂了,就算这儿有冰镇着,也坚持不了几天,还是让苦主家里拉回去吧。
柳二奶奶身上都是软的,看着儿子走了,自己也站不起来,就拉着傅宁哭。
从她这一句一句的哭诉里,傅宁才听明白,她之所以反应这么大,是因为警察说柳余肚子上有个大口子,来的时候用细麻线草草缝着,等打开一看,里头的脏腑都没了。
也就是说,他们就算是把柳余下了葬,这孩子也算是尸首不全。
在柳二奶奶心里,这样的柳余是没法子转世托生的。
对于这个傅宁只能试着劝劝,什么请和尚多念几遍经啊、什么送到庙里做个道场超度啊、什么请个道爷化解啊……
总之,他不能让场面静下来,那样的话,柳二奶奶更得瞎琢磨。
柳丰办好了手续,揣着公文从停尸房出来,跟傅宁点点头,从另一边儿搀着母亲的胳膊,两个人同时一使劲把她给架起来了。
柳二奶奶顾不上挣蹦,只是一声儿一声儿的哀嚎,由着两个年轻人架着胳膊往外拖。
到了大门口,柳丰自己圈着母亲,傅宁跑去找了辆黄包车,把人放在车上,他们两个在车底下一人一边儿扶着跟着跑。
等到了家门口,傅宁胳膊都举酸了,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
好不容易进了院儿,一个老太太迎了上来,“二奶奶,怎么着了?”
“他大妈啊!”柳二奶奶跟见了亲人似的,一下就扑过去了,又是一通儿惊天动地的哭嚎。
傅宁家是个不大的四合院,北房三间是傅家自己住的,东、西厢房都是一间半。
东厢房租给了柳家,西厢房住的就是泥瓦匠葛大爷两口子,还带着个七岁的小孙子。
葛大妈已经五十多岁了,身子骨儿却是硬朗,一把就抱住了柳二奶奶,拍着后背把她往屋里送。
这边儿乱乱哄哄的,正房的门帘儿一挑,又出来个极端庄爽利的中年妇人,说话也跟扒拉算盘珠子似的,脆生生里还带着回音。
“这是怎么了?”
傅宁一看见她,赶紧把柳二奶奶的胳膊放下,几步走到跟前,“姑奶奶,柳家……”
他话还没说完,眼前的姑奶奶脸色就变了,“没规矩!该叫什么?”
看着她迈着四方步走到廊下的太师椅上坐下,把袖子理了理,坐得端端正正的看着他,傅宁眼里闪过一丝的无可奈何。
他退到台阶底下,正对着自己的姑奶奶,左手、右手互相一捋,再虚虚一抖,一腿前、一腿后,屈膝打了个千。
“主子好,问主子安!”
“免了,今天可有圣谕?”
“回太太话,圣谕还没到呢。”
“怎么还不到啊?不是说传了我进宫吗?还不快去打听打听,误了上差,你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
他们俩这边儿唱着大戏,院子的两家人、还有听着哭声围过来的街坊邻居都跟没看见一样。
实在是都习惯了,谁都知道,傅家那个挺漂亮的姑奶奶,她是个半疯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