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下。
断水阁内,炭火盆里跳跃着微弱的红光,映照着几张被冻得发红、此刻却因激动而微微扭曲的脸。十万零三百六十七块下品灵石。这个数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人的心上,驱散了整整一年的严寒与忐忑。
小青的嘴唇哆嗦着,想笑,眼泪却先一步滚落下来,砸在摊开的账本上,晕开一小片墨迹。她慌忙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花,最后索性把脸埋进账本里,瘦小的肩膀无声地耸动起来。不是悲伤,是绷得太紧的弦,终于松弛后的宣泄。
阿呆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那口憋了太久的气,仿佛要将屋顶掀翻。他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矿石货架上,坚硬的青纹铁矿石发出沉闷的嗡鸣,震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他赤红的眼睛扫过店铺里堆积的法器,扫过窗外白茫茫的雪幕,最终落在陆铮平静的侧脸上,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成了!家主!我们成了!”
周元没有像他们那样激动,他只是死死攥着那几根磨得发亮的算筹,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浑浊的眼睛里,那点微弱的光芒此刻亮得惊人,仿佛燃尽前的最后一点烛火。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得弯下腰去,苍白的脸上涌起病态的潮红。旁边的年轻族人连忙上前拍抚他的后背。
陆铮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小青的泪痕,阿呆的狂喜,周元咳得蜷缩的身影,还有那些围拢过来、眼中闪烁着同样激动光芒的年轻族人们。他们的脸上,还残留着过去一年里风霜刻下的痕迹,被野集管事刁难时的屈辱,被黑虎帮打手堵门时的恐惧,被钱富贵打压时的绝望,但此刻,都被这十万灵石的光芒暂时驱散了。
“周元叔,”陆铮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周元的咳嗽和阿呆粗重的喘息,“算清楚,我们欠‘灵通钱庄’的本金和利息,还剩多少?”
周元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喘息着,手指颤抖着再次拨动算筹。片刻后,他抬起头,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回…回家主。本金一百万,按年息两成算,五年本息合计两百万下品灵石。我们…我们第一年还了十万,加上之前攒下的三万,还有…还有仓库里那批准备交付给散修联盟的‘轻身符’和‘护心甲’,折价大概五万总共…十八万。还欠一百八十二万。”
一百八十二万。
这个庞大的数字,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刚刚燃起的狂喜火焰。店铺内的气氛再次凝滞。十八万灵石,听起来是笔巨款,可在那座名为“债务”的大山面前,依旧显得如此渺小。五年,每年都要还本息十二万,这第一年的十万,几乎是他们拼尽全力才挤出来的。剩下的四年呢?荒芜山脉的灵脉在枯竭,黑虎帮的威胁如影随形,钱富贵的打压从未停止…
沉重的压力,再次无声地弥漫开来。年轻的族人们脸上的兴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和忧虑。阿呆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赤红的眼睛盯着地面,不知在想什么。小青抬起头,泪痕未干,小脸上却已写满了担忧。
陆铮沉默了片刻。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花灌入,吹动了他额前几缕散乱的发丝。他看着外面被大雪覆盖的荒芜山脉,连绵起伏,一片死寂的银白。这片贫瘠的土地,是他们唯一的根基,也是他们沉重的枷锁。
“十八万…”他低声重复着这个数字,像是在咀嚼着什么。然后,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脸,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好!就用这十八万!周元叔,明天一早,你亲自去‘灵通钱庄’,把第一年的本息,还上!”
周元一愣:“家主?全…全还?不留一点周转?”
“不留!”陆铮斩钉截铁,“告诉他们,断水家族,说到做到!第一年的债,我们清了!”
他顿了顿,声音如同淬火的钢铁,在寂静的店铺里铮铮作响:“从今天起,告诉所有人,告诉钱富贵,告诉黑虎帮,告诉那些等着看我们笑话的人,断水家族,不欠任何人!”
“不欠任何人!”
这五个字,像惊雷般在小小的断水阁内炸响。
阿呆猛地抬起头,眼中熄灭的火焰再次熊熊燃烧,他重重地踏前一步,嘶声吼道:“对!不欠任何人!我们自己挣的!我们还!”
小青擦干眼泪,挺直了小小的脊背,用力点头:“嗯!我们还!”
年轻的族人们被这激昂的情绪感染,胸中的忧虑被一股莫名的豪气冲散,纷纷跟着喊了起来:“还!我们还!”
周元看着眼前群情激奋的族人,看着陆铮那坚定如磐石的眼神,苍老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极其复杂、却又带着释然的笑容。他不再咳嗽,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好!老朽…明天就去!”
第二天,雪停了,但寒风依旧凛冽。
周元换上了他最好的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将那沉甸甸的、装着十八万下品灵石的储物袋贴身藏好。阿呆坚持要护送他,两人顶着寒风,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了荒芜山脉,踏上了前往天南集的路。
陆铮没有去。他站在断水阁的门口,看着他们消失在茫茫雪原的尽头。小青站在他身边,小脸冻得通红,眼神却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
“家主,周元叔他们能顺利吗?”小青小声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能。”陆铮只回了一个字,目光依旧望着远方。
等待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店铺里的气氛有些压抑,族人们无心做事,时不时望向门外。陆铮则回到后堂,坐在冰冷的石凳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块温润的残镜。镜面冰凉,没有任何回应。
直到日头偏西,风雪再次开始肆虐时,巷口才出现了两个蹒跚的身影。
是周元和阿呆。
周元被阿呆半搀扶着,脸色比出发时更加苍白,嘴唇冻得发紫,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炽热的光芒。他佝偻的腰背,似乎挺直了一些。
“家主!”隔着老远,周元就用尽力气喊了出来,声音嘶哑却穿透风雪,“还了!十八万!一块不少!钱庄管事收了!给了凭证!”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小、温润的玉牌,上面清晰地刻着“灵通钱庄”的印记和“壹拾捌万”几个小字,以及一个复杂的符文印记。
阿呆在一旁,胸膛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凝成冰霜。他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快意,对着陆铮用力点头:“家主,那管事还想刁难,说我们灵石成色杂!被周元叔一顿算盘珠子砸过去,算得他哑口无言!最后乖乖收了!哼!”
陆铮接过那块还带着周元体温的玉牌,入手温润,却仿佛重逾千斤。他仔细看着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符文,指尖在那冰冷的数字上划过。一百八十二万,依然压在那里。但这块玉牌,是撕开那道沉重铁幕的第一道裂痕。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风雪中归来的两人,看着店铺门口闻声涌出的、脸上交织着紧张与期待的族人们。
陆铮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将那块玉牌高高举起,声音如同洪钟,在风雪呼啸的陋巷中炸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