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涛阁临水而建,窗外便是山庄引活水形成的一片小湖,夜风拂过,带来阵阵水声与荷香。阁内灯火通明,布置雅致。当陆铮踏入时,发现宴席规模不大,主位上端坐着一位面容清癯、目光深邃的中年男子,正是庄主沈万山。他左手边坐着沈泠,一身淡青色衣裙,在灯火下更显清丽脱俗。右手边则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者,陆铮认得,那是山庄地位尊崇的大长老。白秋水则侍立在沈万山身后不远处,身姿笔挺如剑,目光低垂,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陆铮来了?坐。”沈万山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丝笑意,指了指沈泠下首的一个位置。
“谢庄主。”陆铮依言坐下,姿态恭敬却不卑不亢。他能感觉到沈泠投来的目光,带着一丝关切和担忧。而沈万山那看似温和的目光,却如同无形的探针,在他身上缓缓扫过。
侍女们鱼贯而入,奉上精致的菜肴和温好的美酒。席间气氛看似融洽,沈万山随意询问着陆铮在山庄的生活起居,学习铸艺的进度,语气如同长辈关怀晚辈。
“听闻你今日在外坊考校中,一举完成了‘百锻法’五叠?”沈万山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陆铮脸上,带着几分赞许,“短短时日,便有如此进境,实属难得。看来泠儿眼光不错,为我山庄发掘了一块良才美玉。”
陆铮心头警铃大作。来了!他放下筷子,微微欠身:“庄主谬赞。弟子只是侥幸,多得李师傅悉心教导,石师兄热心帮助,不敢居功。”
“呵呵,年轻人懂得谦逊是好事。”沈万山笑了笑,话锋却陡然一转,语气依旧温和,但眼神却锐利了几分,“不过,老夫观你锤法刚猛迅捷,发力运劲之法,似乎…并非我铸剑山庄一脉的路数?倒是有几分古拙刚烈的味道,隐约透着些…百炼门的影子?”
“百炼门”三字一出,阁内气氛瞬间凝滞!
陆铮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残镜猛地传来一阵灼热!他强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强迫自己迎上沈万山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
“庄主说笑了。”陆铮的声音竭力保持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弟子出身乡野,机缘巧合学了些粗浅的拳脚功夫防身,实在不知什么百炼门。至于锤法,不过是弟子胡乱摸索,想着怎么省力怎么来,让庄主见笑了。”
他放在桌下的手,指甲已深深掐入掌心。冷汗几乎要浸透后背的衣衫。
沈万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片刻后,他才缓缓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
“哦?是么?”他轻轻晃动着杯中的酒液,目光转向窗外粼粼的湖水,语气变得有些飘渺,“百炼门啊…那已是数十年前的旧事了。一个曾经辉煌一时,以铸炼奇兵、秘法诡谲而闻名于世的宗门。可惜,盛极而衰,最终落得个烟消云散的下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慨:“江湖险恶,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有些东西,不是寻常人该沾染的。尤其是…那些沾满了血与火,承载着无数恩怨的旧物。留在不该留的人手中,终究是祸非福。”
“留在不该留的人手中,终究是祸非福!”
这句话如同冰锥,狠狠刺入陆铮的耳膜!他猛地抬头,正好对上沈万山转回来的目光。那目光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悲悯,但深处却蕴含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和…警告!
陆铮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几乎可以肯定,沈万山知道了!至少,他怀疑了!怀疑自己身上有百炼门的东西!那残镜!他说的就是这残镜!
宴会接下来的时间,对陆铮而言如同煎熬。沈万山没有再提百炼门,转而与那位沉默的大长老谈论起山庄的几笔大生意和即将到来的“品剑大会”。菜肴依旧精美,美酒依旧醇香,但陆铮却味同嚼蜡。他机械地应对着,心思早已飞转如电。
沈泠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几次看向陆铮,眼中忧色更浓。白秋水则始终如一尊雕塑,面无表情。
好不容易熬到宴席结束,陆铮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听涛阁。夜风带着湖水的湿气吹在身上,却丝毫无法冷却他内心的惊涛骇浪。沈万山最后那句话,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留在不该留的人手中,终究是祸非福!”
他知道了!他一定知道了!他是在警告我!他想要这残镜!
陆铮脚步踉跄地回到自己的弟子房舍,反手紧紧关上房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喘息着。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怎么办?逃?可这里是铸剑山庄,高手如云,自己一个刚突破的二流武者,能逃到哪里去?留下?等沈万山动手?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
“笃笃笃!”
一阵极其轻微、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陆铮浑身一僵,猛地转身,手已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短匕上。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陆铮!是我!快开门!”门外传来一个刻意压低的、带着焦急的女声。
是沈泠!
陆铮心头一震,迅速拉开房门。一道纤细的身影如同受惊的兔子般闪了进来,正是沈泠。她脸上全无平日的清冷从容,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惊慌和苍白。她甚至来不及喘匀气息,一把抓住陆铮的手臂,声音带着颤抖,语速快得惊人:
“快走!陆铮!快离开山庄!我爹…我爹他要对你动手了!就在今晚!他怀疑你身上有百炼门的至宝!他绝不会放过你的!快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