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听完,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发出轻而规律的“嗒、嗒”声。过了大概半分钟,他才开口,声音有些低沉:“你验证过了?”
“验证过了。”沈棺说,“三组对照实验。结论一致。”
周明远停止了敲击。他看着沈棺,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向窗外。良久,他叹了口气,很轻,几乎听不见。“你父亲当年,也做到了这一步。但他后来……停住了。”
停住了。是因为“停手等一夜”吗?沈棺心里转着念头,面上却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他停过。陈叔说过。”
“他说的只是皮毛。”周明远摇摇头,似乎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谈,“你能做到这一步,说明这纸袋,你迟早有资格开。条件我告诉你了,怎么去满足,是你的事。”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但记住,这蜡封的事,尤其是它和棺材状态挂钩,别让第三个人知道。当年你父亲交给我时,特意嘱咐过。”
“明白。”沈棺应下。第三个人?陈叔算吗?他心里划过这个疑问,但没问出口。
气氛沉默下来。包间里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声,和茶水偶尔被风吹动的细微声响。
沈棺知道,现在是交换的最后时机,也是周明远可能露出更多缝隙的时候。他需要一个能撬动他、又不暴露自己更多底牌的问题。
“最后一个问题。”沈棺看着周明远,“我父亲最后出现的那个下午,除了把这东西交给你,还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
周明远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他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眼神闪烁了一瞬,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权衡。他喝完了杯里最后一口茶,将杯子轻轻放回茶托里,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他问了我一句话。”周明远抬起眼,目光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他问,‘要是守到最后,发现从一开始就守错了东西,怎么办?’”
守错了东西?沈棺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你怎么回答的?”他追问。
周明远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公文包。那个牛皮纸袋,他却没有带走,而是留在了桌面上,推到了沈棺手边。“我没回答。”他说,走向门口,“我反问他,‘你怎么知道,你守的东西,不想让你守错?’”
他拉开门,回头看了沈棺一眼,那眼神深不见底。“他听完,没说话,只是看着这纸袋看了很久,然后就走了。从那以后,我再没见过他。”
门轻轻关上,留下沈棺一个人在包间里。
窗外的阳光透过茶色玻璃,落在桌面上的纸袋上。那层黄色的蜡封,那个深陷的指印,那根暗红的棉线,还有右下角那个歪斜的铅笔三角形,都清晰无比。
沈棺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三角形的边缘。父亲的笔迹,父亲的封印,父亲留下的谜语。
他的左小臂内侧,第四颗铜锈硬点的位置,传来一阵细密尖锐的刺痛,像是在呼应什么。他按住那个位置,皮肤下的硬点微微搏动着,带着固执的凉意。
守错了东西。
父亲当年,是不是也在某个时刻,对着这口棺材,对着这个纸袋,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
他拿起纸袋,很轻,里面似乎只有几张纸的分量。红色棉线缠得很紧,死结打得很死。他没有试图去解。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将纸袋仔细收进随身带的帆布包里,贴近笔记本和数据的那一侧。站起身,理了理衣服下摆。
茶已经凉透了。
他推开包间的门,走下楼梯。木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声一声,像是某种倒计时。街上的喧嚣扑面而来,带着潮润的空气和活人的气息。
帆布包里的纸袋,静静地贴着他的身体,沉甸甸的,像一个尘封多年、刚刚被他触碰到边缘的秘密。
他需要回到棺材铺,回到那口棺材旁边。他需要再仔细看看陈叔,想想父亲那句话。还有那个“守错了东西”的疑问,像一根细刺,扎进了心里。
以及周明远最后那个眼神。那不是一个纯粹商人的或信息贩子的眼神。那里面有一些更复杂的东西,一些沈棺暂时还看不懂的东西。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半。
得回去了。白蜡,棺材,实验数据,还有这个刚刚到手的、打不开的纸袋。
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