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棺五点半醒的。
不是闹钟。是左臂内侧铜锈纹路在凌晨抽了一下,像有根细针从皮肤底下往上顶。痛感不剧烈,但持续了十几秒。他盯着天花板等麻劲过去,慢慢坐起来。
内堂的灯没关。灯光打在棺材侧面,照出一层薄灰。他穿鞋走过去,先看棺尾涂层。
昨晚临睡前他在涂层边缘划了一道浅痕作标记。此刻蹲下去比对,标记线已经露出来了,涂层又缩了将近两毫米。他掏出游标卡尺贴上去读数。
六十一。
前天下午六十五,昨晚临睡前粗量约六十三,今早六十一。每天两毫米,跟笔记上拼出来的衰减速率吻合。五十四是第三个节点,六十一减五十四等于七,按这个速度还有三天半。
他把卡尺收回裤兜,走向第八柱。
手还没碰到柱面,嗡鸣声先到了。低沉闷响变了调,一强一弱,像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他把右手手背贴上柱面。
热。
明明白白的烫,跟摸刚熄火的排气管一个级别。手背贴上去本能想缩回来,忍住了,默数三秒才撤手。接触面留了一片淡红印子,十几秒才褪去。
前几天体感高两度左右,今天翻了不止一倍。笔记上衰减周期的等比曲线清楚,但第八柱的实际升温跑在曲线前面。笔记里“锚”字旁边那行极小的字:“锚热先于满损。”
已经不是“先于”了。是正在发生。
他从口袋里掏出指环,没戴,用棉布手帕包着,慢慢靠近第八柱。
指环隔着布开始震。起初是熟悉的断续脉冲。他试着把指环往回撤。撤不动。不是被吸住,是手指自己不听话,像被那股震动频率锁在原地。他加大力气,手背青筋鼓起来,指环才一寸一寸离开柱面。整个过程将近四秒。
以前主动中断只需半秒。
他退后两步,盯着第八柱。柱面上发烫的区域对应笔记横截面图标“锚”的位置。第七柱靠近时指环有排斥反应,父亲在那点上画了叉,标“断七”和失踪前三天的日期。但第八柱是“锚”,在拽他,拽得越来越紧,越来越急。
时间在缩。等不起别人了。
他退出内堂。前堂柜台上放着昨晚留的字条和两块钱。他把字条翻过来,在背面写问题清单。
第一条:“老周当年退出的真正原因。”这个问法比“带走了什么”模糊,对方怎么答都能接。
第二条:“你为什么现在找我。”
第三条他写了三遍才定稿。最初是“你们对这口棺材了解多少”,划了,口子一开对方反问回来他就得交底。改成“你们测出的密度数据除了2.87还有哪些”,太像摸底。最后定成“陈工的仪器还测出过什么”,把主体换成“陈工”,像在问技术细节。
第四条只写两个字:“笔记。”如果周明远主动提起,说明已确定笔记在自己手里;不提,说明信息链还有缺。
清单写完折好塞进口袋。他拿起座机话筒拨了周明远号码,响了两声就接。
“我是沈棺。今天上午见一面。”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周明远的声音更紧:“好。在哪?”
“滨江公园,河堤边的六角亭。九点半。”他没给商量余地,挂了电话。
陈叔进门时,沈棺正把油条买回来。老头手里拎着豆浆,进铺子先闻了闻,皱眉。内堂方向传来闷闷的嗡鸣,隔着两道墙依然听得见。
“昨晚又没睡?”
“睡了。”沈棺接过豆浆喝了一口,“陈叔,今天我出去一趟。你帮我看着铺子。”
“去多久?”
“下午前回来。”他从裤兜摸出一张纸条,上面抄了个手机号,推过去,“如果今晚八点之前我没回来也没打电话给你,你拨这个号,报我名字。”
陈叔低头看了眼号码,没问是谁。纸条折好塞进上衣口袋,拍了拍。
“后门烟蒂昨晚扫了,今早看了一圈,没有新的。前门也干净。”
沈棺点头。他上楼换了长袖衬衫,把左臂铜锈纹路遮严实,指环套回无名指。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内堂方向。嗡鸣声隔着墙壁传来,一强一弱,沉闷均匀,像一口钟被人缓慢地持续敲着。
滨江公园在城南,沿河两排石凳和一座六角亭。九点多阳光从亭子西侧照进来,把石桌面切成明暗两半。亭子里只有一个遛鸟的老头,画眉笼子挂在檐角。
沈棺选了背光那半边石凳坐下,面朝公园入口。
九点三十五,周明远从甬道走过来。
跟前两次不一样。深灰夹克,右手攥着手机,左手拎不锈钢保温杯。走近了才看清他眼下的青色比上次重不少,像连续好几天没睡踏实。
周明远在对面坐下,两人隔着石桌。遛鸟老头往这边扫一眼,又转回去。
周明远拧开保温杯盖子,倒了大半杯。茶色很淡,泡了太多遍。他又翻过石桌上不知谁落的纸杯,给沈棺倒了一点。沈棺没碰。
“没想到你会主动约。”周明远把保温杯搁在身侧,手机屏幕朝下放桌面,“我以为你还要再想几天。”
“你打了两次电话。”沈棺语速很平,“等你打第三次不如我自己来。”
周明远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是。打了两次。”
“什么事急成这样?”
周明远沉默两秒,目光从沈棺脸上移到石桌光暗交界线,又移回来。他端起杯盖喝口茶,放下时手指在杯沿停了一瞬。
“上次在你铺子里,你说过一句话。你说你父亲留了一些东西。”
“我说过。”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这句话。”
沈棺没接。等。
周明远的右手从杯盖上收回来,在桌面边缘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跟上次一模一样的习惯动作。
“我父亲,老周,当年跟你父亲一起做过那个项目。这件事你知道。”
“知道一点。”
“知道多少?”
“方砚秋跟我说,你父亲看明白了,退出了。”沈棺原样端出这句话。方砚秋是周明远自己上次交出来的名字,现在用它,等于告诉对方:你给的线索我都接住了。
周明远表情没明显变化,但搁在桌沿的手停了,指节微微收紧一瞬。
“方砚秋说得对。但不全对。”他抬起眼直视沈棺,“我父亲确实退出了。但他退出的时候,带走了不该带走的东西。”
亭子里安静一瞬。画眉在笼子里扑了一下翅膀,又停了。河水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清楚。
沈棺心跳快了半拍。控制住表情,没有追问“什么东西”,追问意味着他比对方更急。他只是微微点了下下巴,幅度很小,像在说“继续”。
周明远看着他的反应,停了大概三秒。这个停顿里有重新评估的意思。
“那东西是研究中产生的一部分。项目里的规矩是,所有产出做完记录就封存在原地,不外带。”他语速慢下来,每个字都在斟酌,“但我父亲觉得那东西留在原地反而危险。他认为自己是在做对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