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沈棺的左肩胛骨先醒了。
那种闷跳从前天开始就没停过。从上臂中段一路拱上来,过了肩头,窝在肩胛骨下方一块凹软的地方,不紧不慢地一下一下捣。他侧躺在前堂隔间的行军床上,左手压在枕头底下试了试,没用,那股热隔着棉絮照样往骨头缝里渗。
沈棺翻身坐起来,赤脚踩在水泥地上。凉意从脚底蹿上来,五月凌晨的空气带着旧木料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干涩气味,呛得鼻腔发紧。巷子里有鸟叫,稀稀落落的,远处传来第一班公交起步的发动机声。他走到铺面门口蹲下,伸手摸门栓,铁栓头卡在栓槽最深处,黑锈粗粝,指腹划过去没有新的刮痕。起身,后门检查插销,再转到窗边确认铜窗栓。三个点位,一个一个过。
这是第三天了。自打在茶楼把手写东西几个字送进周明远耳朵里,他就养出凌晨查门的习惯。以前铺子大门一关就是他的天下,不用防。现在手札的存在进了第二个人的耳朵,那个人背后还站着不知道几层人。
沈棺穿好衣服,没开大灯,掏手机照着进了内堂。棺材安安静静蹲在正中,黑沉沉的,跟他每天凌晨走进来看到的一样。不一样的是路过棺尾时指环隔着衬衫袖子就热起来,跟以往那种一下一下的脉冲不同,这次是一股持续的、均匀的热,闷在皮肉底下,像一截烧软了的铁丝贴着骨头。
他停下脚步,把袖子撸到肘弯。左臂上臂中段那片铜绿色比昨天又洇开了些,边缘毛毛糙糙的,像被水泡过的旧铜钱。颜色最深的一条线过了肩头,蔓到肩胛骨下方才停住。他用右手食指按了按那片皮肤,底下像结了一层薄壳,不疼,但能感觉到壳下面有东西在缓缓地动。
该把东西挪个地方了。
昨晚周明远走后,他又把手札从麻袋夹层里挪到第三根立柱旁的青砖缝下。沈棺蹲到第三根立柱旁,抠起墙根那块松动的青砖,伸手进去摸到油布裹着的手札。取出来掂了掂,油布外面沾了一层潮气,五月的天,砖缝里返潮。他把手札揣进怀里,穿过内堂去了后院。
杂物间靠墙堆着几捆旧木料,父亲还在铺子里时攒的,都是拆铺面换下来的房梁碎段,有的带着老榫头,有的带着榫眼。樟脑味很重,熏得眼睛发涩。沈棺挑了靠里一根两头有榫眼的,蹲下来把碎料拨开,手札塞进榫眼里,外面用几块劈柴堵上,站起来退两步看了看,跟旁边的木料堆没分别。
再经过棺尾时指环的热度没退。沈棺这次没停步,但走到门帘前回头看了一眼。手机的光打在棺尾涂抹区边缘,那层暗哑的封固材料看不出变化,可指环传上来的热有方向,从棺尾穿过几尺远的空气,顺着金属灌进骨头。持续的,不间断的。
沈棺放下袖子,把这股感觉记在心里。
陈叔来得比往常早。
沈棺刚在前堂用搪瓷缸泡了茶,就听见巷子里的脚步声。陈叔的步子,鞋底磨得薄了,走在青石板上有种特有的嚓嚓声,他闭着眼都认得出来。
门推开,陈叔提着一袋豆浆和两根油条进来,搁在柜台上,先打量了沈棺一眼。
又没睡好?
查到了?沈棺没接话。
陈叔从裤兜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展开放在柜台上。纸上是他的字,歪歪扭扭的,一笔一画都用了力。
方砚秋,今年五十三。以前在市文物保护研究所干,做古器物修复方向。陈叔压着嗓子,你说的那个时间段对上了。你爸出事之后,他跟着就没了影。三个多月,所里找不到人,家里也说不知道去哪。后来突然回来了,回所里第一件事就是交辞职报告。利利索索的,没多一句废话。
沈棺接过纸低头看。除了基本履历,纸中间有一行被圆珠笔圈起来的字:现居城南长丰路127号,私人文物修复工作室,挂牌砚秋坊。
这个地址怎么来的?
一个老伙计的儿子在区文化馆上班,管民间工艺登记。私人工作室注册要报备,留了底。陈叔搓了搓手指头,地址确切,最近还有人进出,没搬。
沈棺的手指在砚秋坊三个字上停了一会儿。方砚秋回来之后没回体制内,自己开了工作室做修复。手里有手艺,也有渠道接活,说明没打算彻底消失。
还有一件事。陈叔的声音又低了一层,身子往前倾了倾。我那老伙计帮我多问了一嘴。方砚秋辞职之后没多久,他原来那个所里出了事。
沈棺抬头看他。
跟他同组的三个人,两个调走了,一个提前退了。调走的一个去基层文化站,一个调到省里别的所,都降了半级。提前退的那个五十二三岁,说是身体原因。陈叔顿了一下,我那老伙计在文化系统干了二十多年,这种集中动人的事,他说没见过。
沈棺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那三个人动之前,所里有一批档案被封了。上面来人收走的,跟所里自己归档完全两回事。我那老伙计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只知道跟方砚秋他们那个组有关。
沈棺把纸放在柜台上,用搪瓷缸底座压住一个角。巷子里有自行车经过,铃铛响了两声,远了。
你要去找他?陈叔问。
沈棺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温了,带着陈茶的涩,舌根发紧。他把缸子搁下,手指捏着缸沿慢慢转了半圈。口袋里的纸折好了,地址在上面,方砚秋就在城南,打车半小时的事。
他把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平看了一眼,又折好,放在柜台上搪瓷缸旁边。
先把该弄清楚的弄清楚。他说。
陈叔看着他的动作,没吭声,过了几秒点了一下头。
方砚秋跑了三个月回来就辞职,同组的人被清了个干净,档案也被上面收走了。沈棺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有人在他回来之前就安排好了一切。我现在过去,他要么不见,要么见了也在别人的盘子里。手里的牌不够,上了桌也是被人看。
陈叔听完没接话。
你先回去。这事别跟其他人提。
陈叔拿起油条咬了一口,嚼着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棺。嘴唇动了动,像有话要说,到底没开口。门合上,脚步声顺着巷子远了。
铺子安静下来。
沈棺没有马上动。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空巷子,晨光已经从巷口照进来了,把对面墙上的青苔照得发亮。指环还在嗡,从早上到现在一直没断过,他已经快习惯这股持续的低振了。
转身回到柜台后面坐下,茶凉透了,他也没喝。从柜台底下翻出牛皮封面的笔记本。本子是到铺子第一天开始记的,前几页是父亲遗物清单,后面是棺材状态逐日记录,最近几页多了立柱划痕、涂层收缩、周明远会面的笔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