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已经到门口了。”
陆星河把福盘翻开,露出盘底焦黄圆印。
“白纸坊明日让我背一筐热包去赎人,入坊先割影。我不请灶口,明晚它割完影,后天就能拿白纸包肉,拿影子当馅,满沧澜城卖。到时候周记桂花糕旁边摆十八屉人影包,陈灶爷您这第一口灶还管不管?”
陈灶爷眼皮跳了跳,铁勺上的面糊掉下第二点。
“少拿全街吓我。白纸坊不卖吃食,它卖账。”
陆星河等的就是这句,立刻接上。
“那它今晚为什么用包子开路?它不敢直接卖账,先借吃食的壳。壳是包子,您就有半只手能按住。”
陈灶爷盯着他。
“你倒会给老夫递刀。”
“刀是白纸坊递的,我只是帮您看见刀柄。”
雷千月在旁边开口。
“灶口若不盖凭,明晚我陪他去。”
陈灶爷嗤了一声。
“雷云堡小姑娘,白纸坊写了不得同行,你陪他走到坊门,人家的柜门就敢把陆长生半身裁成十六份。你家雷刀快,能把已经裁好的账缝回去?”
雷千月手压着刀柄,没再顶。
陆星河心里把陈灶爷这话记下。
老头对活印柜的手法很熟。不是听说,是见过。灶口牌和白纸坊旧年有账,只是他不肯先开口。
钱伯把掌门钥露出半寸。
“陈灶,十七年前,陆长生从老灶巷买过包子。”
陈灶爷握勺的手停住,门缝里透出的灶火晃了晃。
“钱老头,你聚宝阁的旧仓事,少往我锅里倒。”
“他买的是葱肉包。”
陈灶爷半边脸被灶火照红,沉默了几个呼吸。
“那筐包子不是我卖的。”
陆星河胸口一紧。
“谁卖的?”
陈灶爷把铁勺插回腰后,从门后摸出一本油腻腻的灶册,翻到中间一页,撕下一角递过来。
“十七年前,老灶巷没有葱肉包摊。那天的包子,是白纸坊临时借灶蒸的。”
雨声一下打得很密。
陆星河接过那角灶册。纸角上有油印,写着一行歪字:借灶半刻,蒸白面三十六,馅不入册。
三十六。
白纸坊今晚说一筐三十六个,原来数字从这儿来。赵怀金刚才嫌它缺斤短两,歪打正着戳到旧账根上。
陆星河把纸角递给钱伯。
“灶爷,馅不入册,按行规怎么罚?”
陈灶爷看他半天,铁勺敲在门板上。
“你小子胃口不小。想用老灶巷的罚条,压白纸坊的赎价?”
“赎我爹半身,少一文都不行。白纸坊拿三十六个包子定量,就得认老灶巷这张借灶册。认了数量,就得认馅不入册的罚。”
陈灶爷哼了一声。
“罚三退一,封灶三日。可白纸坊没在这儿摆摊,封不了它灶。”
陆星河把周记福盘往前一递。
“封它热路。”
陈灶爷没接盘。
“封热路要有人押火。你押?”
刘二福的灯笼抖了下。
陆星河看了眼灯笼底,那盏灯刚在旧仓倒过灯油,压过白纸坊热汽,灯芯还沾着灰线。
“他押。”
刘二福差点跳起来。
“陆哥,我刚才还跑得挺好,怎么突然被押了?”
陆星河拍他肩。
“你名字里有福,灯笼上有火,盘底也有福。白纸坊割影,我们押福火。你人不用进坊,灯笼借我背着就行。”
陈灶爷看向刘二福。
“你愿意?”
刘二福张嘴就要说不愿意,赵怀金的声音从雨巷另一头飘来。
“刘二福,灯笼若立功,老夫给你记半天加班。”
刘二福眼泪都快下来了。
“掌柜,您怎么跟来了?”
雨幕里,赵怀金抱着算盘,裤脚全是泥,身后还跟着气喘的小六。
“老夫不跟来,谁给你们收钱?陈灶,开凭可以,聚宝阁作保,保费另算。”
陈灶爷骂道:
“赵扒皮,十七年了,你还这德行。”
赵怀金把算盘一横。
“德行不值钱,账值钱。”
陈灶爷看了看赵怀金,又看陆星河脚下缺口,最后把周记福盘接过去,盘底往灶口牌上一扣。
木牌内响起锅盖掀动的闷声,一团灶火从牌缝里钻出,绕着福字走了一圈。糖油印被火一烫,那个“福”字裂开,分成两半。
一半留在盘底。
一半落进刘二福灯笼芯里。
刘二福喉咙动了动。
“这福还能拆?”
陈灶爷把铁勺伸进灯笼,挑出一粒火星,按在灶册纸角上。
“随货凭。明日子时,周记福盘随热包同行,刘二福福火押热路,聚宝阁监账,老灶巷封馅。白纸坊若割影,先交馅税。”
赵怀金眼珠转得飞快。
“馅税归谁?”
“归灶口。”
“那监账费归聚宝阁。”
陈灶爷瞪他。
“你掉钱眼里泡大的?”
赵怀金回得很稳。
“泡钱眼里,总比泡白纸浆里强。”
陆星河接过随货凭,灶火烫得指腹一缩。他把凭贴到福盘背面,影子头顶的莲叶缺口被盘光一压,边缘焦出细小黑边,暂时不往下啃。
这一下,胸口那团棉花总算松了半口。
有了灶口凭,明晚背包入坊,不再是他一个人认债。白纸坊想割影,就得先承认包子是吃食,承认吃食就落进老灶巷罚条。可这只是挡刀,不是破局。对方还有陆长生半身,还有莲台司本叶。
陈灶爷把灶册合上,却没立刻关门。
“陆星河,给你一句锅边话。明晚背包,别让第三十六个落地。”
陆星河抬头。
“第三十六个有什么?”
陈灶爷把门往里拉。
“十七年前那一屉,少蒸了一个。白纸坊借灶册写三十六,出灶只有三十五。少的那个,没进锅。”
木门合上,灶口牌下的干地终于落下一滴雨。
赵怀金盯着关上的门,算盘珠拨了两下。
“三十五?白纸坊今晚先还十八,明晚若凑一筐,少的那个从哪补?”
没人接话。
陆星河低头看自己的影子。莲叶缺口被福盘压住,缺口中间却多了一个小小的圆点,位置正对他的喉咙。
钱伯脸色沉下去,掌门钥贴近地面。
“回旧仓。”
几人往回走时,雨巷比来时窄了些。两侧屋檐滴水拉成线,灯笼里的半个福字烧得很稳,火色偏暖,却照不远。
走到周记摊前,小六忽然停住。
“我家摊脚边那半张纸脸呢?”
陆星河脚步一顿。
摊脚下的水沟空了,湿纸不见了,只剩一枚沾着桂花糖的纸钉。纸钉尖端朝着聚宝阁旧仓,钉尾压着一小片莲瓣形灰。
赵怀金捏着鼻子蹲下,用算盘杆拨了拨。
“白纸坊拿走纸脸,留下莲灰。莲台司这帮人,真是出门不扫尾,差评。”
钱伯没有碰纸钉,只用掌门钥照了一下。纸钉上浮出细字,很快被雨冲淡。
本叶子初至,取押,验影。
陆星河看着那八个字,舌尖抵了抵上颚。
子初。
离子时还差一刻,莲台司本叶先到旧仓取半片押品,还要验他的影。白纸坊约的是明日子时,莲台司却今晚抢先伸手。两边分账归分账,谁也不肯让对方先拿到陆家的钥匙。
赵怀金抱紧算盘,拔腿就往聚宝阁跑。
“老夫的押品!”
雷千月追上去,短刃在雨里出鞘半寸。
“他跑得还挺快。”
陆星河拄着斩渊刀鞘,伤腿刚迈出一步,脚下影子被灯笼火拖住,那个喉咙位置的小圆点忽然鼓起,钻出半截纸线。
纸线细得能穿针,尖端挑着一粒白面。
刘二福手里的灯笼火苗往下一压,半个“福”字啪的贴住灯罩。
陆长生的声音从斩渊里传出,少了平日的混劲。
“儿子,别回头。”
陆星河没回头。
雨巷尽头,聚宝阁旧仓方向亮起一片青白。
莲台司本叶到了。
而他脚下那半截纸线,正拽着一只还没蒸熟的小包子,从影子里往外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