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怀金眼皮一跳。
“多少?”
陆星河一把按住他袖子。
“掌柜,先别让对方报价。对方主动加价,说明抽屉比钱贵。”
赵怀金瞪他。
“你懂什么?免十七年占费,那不是小钱。”
“您要是现在松手,我明天就把您当年改名这事写成话本,书名叫《赵守柜和他亏掉的一文钱》。”
赵怀金鼻子差点气歪。
“你敢!”
“我还敢让周记配糕卖。”
周记伙计小声道:“能分成吗?”
“闭嘴!”
赵怀金和陆星河一起骂。
暗板下的乙七又敲门,声音比先前重了些。
“午时将近。开抽屉,寄声散;退一文,白纸坊续声。陆星河,你选账,还是选娘?”
这刀递得准。
陆星河的喉咙像塞了冷馒头,咽不下,吐不出。黑灯里的咳声细了,灯油一滴滴落在铜盘里。每落一下,他掌心的伤口便跟着抽一下。
他想要娘活,也要账真。白纸坊把两样绑在一根纸线上,让他亲手割。
雷千月看向他。
“陆星河,决定快点。”
沈青砚低声提醒:“乙七在耗灯油。灯油尽,寄声无主。”
赵怀金抱着算盘,声音低下去。
“臭小子,老夫能退。你若要保那声......”
“不能退。”
陆星河截住他。
他把药瓶从怀里取出,瓶口纸钱还顶着“别应”两个秀字。
“她一直让我别来,别应。真要保我娘,就不能顺着白纸坊的路走。”
赵怀金看着那两个字,胡须抖了一下。
陆星河把药瓶放到九号灯下,瓶里的长生铜钱轻轻碰壁。
“乙七,你说开抽屉寄声散。那我不开抽屉,我开柜。”
乙七冷声:“抽屉就是柜。”
“错。”
陆星河指着灯座上的印。
“聚宝阁见证柜,九号灯下。柜在灯下,不在抽屉里。抽屉是取物口,柜是账名。按聚宝阁规矩,取物要客人,验柜要掌柜。我们现在验柜,不取物。”
赵怀金眼睛亮了,立刻把算盘往刘二福怀里一塞。
“对!验柜费另算,取物费另算。白纸坊刚才想混账,罚!”
钱伯用掌门钥压住灯座,没有拉铜环,只把钥齿插进灯台侧面一道细缝。
旧仓里,九盏黑灯的火苗一起向内缩。门外纸棺上的替身纸匠被灯影一照,空白名纸卷起边,发出细碎响动。
钱伯道:“掌柜气。”
赵怀金脸一绿。
“又来?”
陆星河拍了拍他肩。
“掌柜,您一口气救的不是我,是您十七年的投资。”
赵怀金咬牙凑到灯座前,对着那半枚印吹了一口。吹完立马捂嘴,瓮声瓮气骂。
“这口气也记你账上。”
陆星河点头。
“记,反正债多不压身,压身的是您。”
掌柜印和掌门钥印一叠,灯台里传出细小的轮齿声。铜环没动,灯座下方却推出一块窄窄的木牌。
木牌上贴着旧纸,字迹被油熏得发黄。
寄存物:一口初啼气。
存物人:素娘。
见证人:赵守柜。
代护人:陆长生。
取物凭证:长生钱一文,破刀红线,活印半枚。
陆星河的呼吸卡住。
斩渊刀鞘上的红线自己松开,绕着木牌游了一圈。药瓶里的长生铜钱翻面,瓶口纸钱上的秀字被顶开,露出另一行旧字。
星河,别把气还给白纸坊。
乙七在洞下撞了一下门,暗板边的灰被震得跳起。
“陆星河,把木牌给我。”
雷千月短刃落在暗板上,青弧压住砖缝。
“你再敲,我把洞口封死,让你在下面跟灰驴拜把子。”
刘二福缩了缩脖子。
“大小姐,灰驴可能看不上他。”
赵怀金盯着木牌,脸上的肉一抽一抽。
“陆长生......他当年代护?”
钱伯的掌门钥压在木牌边缘,声音比先前哑。
“所以长生钱不能收。收了,就等于取初啼气。”
陆星河看着药瓶里的铜钱,掌心渗出的血顺着指缝滴到地砖上。
难怪爹的字一直写别开。
白纸坊要的不是他的命牌,不是他一口活气,是这口“初啼气”。婴儿落地第一声,入了聚宝阁柜,绑着素娘寄声、雷云堡嫁妆、陆长生代护。谁拿到,谁就能把“陆星河”这个人从根上补进账里。
他抬起头,对暗板下说:
“乙七,想要我的第一口气,先把你最后一口气押上。”
这句话砸下,斩渊红线收紧,乙七真纸号上的内签印裂开一道细缝。洞下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刮纸声贴着门板乱窜。
沈青砚立刻甩出断纸线,缠住那道裂缝。
“他要断号逃。”
钱伯掌门钥往下一压。
“封。”
赵怀金抓起算盘,照着暗板边缘一拍。
“欠款未清,逃一个试试!”
暗板下的门闩咔咔作响,乙七的声音变得又干又急。
“赵怀金,白纸坊可买你的旧账,三百两。”
赵怀金手停了一下。
陆星河看他。
“掌柜?”
赵怀金把算盘珠拨到顶,骂道:
“三百两就想买老夫十七年亏本买卖?打发叫花子呢。”
乙七立刻道:“一千两。”
赵怀金的鼻翼动了动。
陆星河把木牌往怀里一收。
“掌柜,您要真心动,我现在就喊周记记您账,请全巷吃糕。”
赵怀金把算盘砸在暗板上。
“闭嘴!老夫是那种人吗?”
周记伙计嘀咕:“有点像。”
赵怀金回头一瞪,伙计端着糕盘退回第二排。
钱伯把木牌封进一张旧仓灰封,递给陆星河。
“代掌持牌,到午时前,能开一次见证柜。开柜要三样,长生钱、破刀红线、活印半枚。”
雷千月抬手,把雷纹布角里的素字灰压到灰封一角。
“活印半枚在雷云堡旧账里有影,午时前我能调来。”
陆星河看向她。
“大小姐,从雷云堡到这儿......”
“机关鸢。”
雷千月把短刃收回鞘,朝巷外打了个手势。墙头一只铜雀扑棱着翅膀飞起,腹下挂着细小雷符,眨眼钻进雨雾。
赵怀金立刻喊:
“飞过聚宝阁屋顶收费!”
雷千月没回头。
“记白纸坊。”
赵怀金当场改口。
“飞高点,别撞瓦,瓦也记白纸坊。”
暗板下,乙七忽然安静下来。
那份安静让陆星河手背的汗毛立了起来。
被压真纸号,被截回坊线,被逼出木牌,乙七该急着换筹码。可他停了。
停,代表他等到了别的东西。
门外巷口,原本被旧仓封住的纸棺发出一声轻响。三个替身纸匠的空白名纸同时抬起,纸面上渗出同一句话。
午时差一刻,坊主请柜。
赵怀金看了小铜漏,脸色当场垮下。
“哪来的差一刻?刚才还早......”
沈青砚抬起手腕,腕上“押”字被灰线绕了一圈。
“纸路偷时。乙七在洞里敲门,不是催账,是把逃账洞接上白纸坊时漏。”
刘二福的灯笼火苗往下缩,洞口传来水流倒灌的声音。潮气里夹着纸浆味,从暗板缝一路爬到九号灯下。
乙七的声音重新响起,隔着门板,平稳了许多。
“陆星河,见证柜开晚了。坊主已到柜前。”
陆星河攥住灰封。
“哪个柜前?”
乙七轻敲一下门。
“白纸坊,素娘活印柜。”
门外纸棺内,女人的咳声停了。棺盖上那封黄皮退货封自己翻起一角,露出里面半只纸鹤。
纸鹤腹部裂开,掉出一枚小小的红印。
红印上,刻着一个“陆”字。
药瓶里的长生铜钱撞开木塞,滚到陆星河脚边,铜钱孔里卡着一根黑线。
黑线另一头,没入逃账洞深处。
第九盏黑灯里,素娘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
“星河,别让他拿到你的姓。”

